纪池韵眼前阵阵发黑,胸口涨疼,每一口呼吸,都像吸进的是刀子。
踉跄着后退两步,扶着冰冷的廊柱才勉强没有栽倒。
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,痛得她几乎窒息。
好好的名门世家,朝夕之间竟要落得家破人亡、尊严尽毁的境地。
还没等她恍过神,周鸣鹤又给了她更沉重的一击:“池韵,抄家的官兵即刻就到,岳母……连同府中所有人,都要一起关押!”
“母亲!”
纪池韵失声低唤,再顾不得周身一切,提着裙摆转身就往内院飞奔。
裙裾扫过阶前花草,脚步凌乱又仓促。
她心中一片慌乱,只知道要立刻去到母亲身边。
母亲从小娇宠,嫁人后被夫君儿子宠,像温室里的娇花,没有经过事。
这个结果,她受不住的。
周鸣鹤也快步跟上。
纪池韵脚步停在母亲院落门外,望着院内熟悉的景致,眼泪簌簌而落。
她护不住。
母亲一会儿怎么受得了?
可是,没有时间了。
纪夫人见女儿失魂落魄地冲进来,脸色惨白,双目泛红,她心头猛地一沉,手中佛珠“哗啦”散落一地。
纪池韵鼻尖一酸,滚烫的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父亲蒙冤,想说官兵即刻便到,可话到嘴边,只化作一声声压抑的哽咽。
她该如何告诉一生养尊处优、心性温婉的母亲,顷刻之间,偌大的纪家就要倾覆,一家人即将身陷囹圄?
可又不能不说。
她忍着心中的痛,眼尾通红,声音哽堵嘶哑:“娘,爹爹被冤枉下狱,但不会有事的。一会儿官兵会来抄家,娘你别慌,我和夫君都会想办法快点把你们接出来!”
这话的信息量太大,纪夫人似乎一时没听清楚女儿在说什么。
每一个词都太重、太冰冷,重得她温婉半生的心思根本承接不住。
她僵在原地,方才散落一地的佛珠还滚得满阶都是,颗颗圆润的檀木珠子停在脚边,像碎掉的安稳岁月。
“娘,你别怕,千万别慌。”纪池韵眼泪滚滚,“狱中可能会吃一些苦,但我会好好打点。爹爹不会有事,是有人构陷,证据是假的,我们一定查得出来,一定能平反!”
纪夫人身子摇晃,完全站不住。双腿一软跌坐在椅上,泪水无声滑落,双手紧紧攥着衣角,整个人茫然无措。
纪池韵自己也颤抖得厉害,但她还是咬牙撑住,抱住母亲的肩头,不住安慰。
纪夫人紧紧攥着她的手,似乎才回过神,“阿韵,娘信你,也信你爹。我们不会有事!”
她音尾发颤,抖得不成样子。
突然,府外骤然炸起一阵整齐凌厉的甲靴踏地之声,伴随着官兵冷硬威严的高喝,穿透重重院墙,狠狠砸进这方恬静内院。
“奉旨查抄尚书纪府!阖府上下,即刻拘押,闲人避让,违者同罪论处!”
冰冷的喝声穿透院墙,响彻整座纪府。
全副武装的官兵列队涌入,明晃晃的刀枪映得庭院里日光都透着寒意。
黑衣皂靴踏过青石板,一步步踏碎了纪府往日的安宁。
官兵分头行动,一部分把守各处院门,封锁整座府邸,一部分涌入各进院落,开始清点财物、拘拿府中人。
纪池韵僵在原地,眼睁睁看着官兵进院子里。
两名面色冷峻的兵士上前,便要押解纪夫人。
纪夫人尽管先得了纪池韵的提醒,此刻也是身子发软,脸色灰白。
这时,院外传来脚步声。
门口的官兵向两边让开。
一个墨者色锦袍的挺拔身影走进来。
他冷漠的眼神好像凝着冰,在眼睛红肿,脸上白得毫无血色的纪池韵脸上扫过。
纪池韵身子发抖,一股绝望铺天盖地砸来。
父亲的案子,难道是他办的?
也是,他是左都御史,官员贪墨,好像他真能管。
为何是他?为何偏偏是他?
那父亲还有活路吗?
就算是被构陷的,他也会将罪行钉死吧?
这么好的……报复她的机会!
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了个干净,像一尾落到岸上的鱼,嘴唇无力噏张,却说不出一个字。
周鸣鹤上前一步:“裴大人!”
“奉皇命查抄纪府!”裴渊亭声音冷得毫无温度:“周大人,你滞留在此,逾矩了!”
周鸣鹤忙说:“下官知晓,即刻便带内子退至外侧,绝不干扰大人公务。”
裴渊亭不再看他,沉声吩咐的声音响彻院子。
“纪府家眷尽数依规收押,不得私自动粗。府中财物账册仔细清点封存。年迈老者、年幼孩童不必枷锁捆绑,随行看管即可。”
纪夫人被两人架着胳膊起身,她没有激烈挣扎,只是泪眼婆娑地望向纪池韵,目光里满是不舍、悲苦与牵挂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。
纪池韵看得心如刀绞,五脏六腑像是都被撕裂开来,泪水汹涌而出,顺着脸颊不断滚落。
她想冲上前护住母亲,想拦下那些官兵,可她知道她什么都做不了,也什么都不能做!
巨大的无力感席卷全身,悲伤、愤怒、绝望层层叠加,压得她几乎崩溃。
现在还添了一重。
裴渊亭,如果他要公报私仇,父亲该怎么办?纪府该怎么办?
周鸣鹤跨步走到她身侧,不等她有所反应,便伸出手臂,将身子抖得站不住的她牢牢揽入怀中。
怀里的人此刻孤弱又无助,像要碎了。
他心里生起一丝愧意来,压低了声音说:“你是外嫁女,律例不究,可万万不能上前干涉公务。一旦冲撞官兵,便是罪加一等,再也无人能为纪家奔走。”
纪池韵埋在他的衣襟间,压抑多日的情绪彻底爆发,无声地痛哭起来。
肩头剧烈起伏,滚烫的泪水浸透了他的官袍。
她能清晰地听见外面亲人被呵斥的声响,能想象出母亲绝望的神情,每一声动静,都在凌迟她的心。
可她什么都做不了。
周鸣鹤感受着怀中人的颤抖与悲恸,手臂收得更紧了些。
背脊处似有冰冷寒意,他转过头,看见裴渊亭寒凉的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,像结了冰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