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章 归去来兮·绣坊新生(1 / 1)

苏锦绣从常州回到苏州的时候,已经是三月底了。

桃花巷的桃花开到了最盛的时候,粉红粉红的,压得枝头都弯了。花瓣落了一地,没有人扫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踩在棉花上。她站在巷口,看着那些花,看了很久。她想起谢兰亭说过的话——“等我好了,你带我去看”。他没有好,她也没有带他去。她是一个人看的。

她走回院子,推开那扇木门。院子里很安静,桂花树还没有发芽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在等什么。厢房的门关着,她没有推开。她知道里面没有人,床上是空的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底下没有信了。那些信她带去了常州,埋在了他的坟前。

吴老太太从屋里走出来,看到她,愣了一下。

“锦绣?你回来了?”

“回来了。”苏锦绣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树叶。

吴老太太走过来,拉住她的手,上上下下地打量。

“瘦了。瘦了好多。你吃饭了没有?”

“吃了。”

“骗人。你的嘴唇都干了。”

苏锦绣没有说话。她不知道说什么。她不想说谎,也不想说实话。实话太长了,说起来累。

“锦绣,你以后怎么办?”吴老太太问。

苏锦绣想了想。

“绣花。我只会绣花。”

“绣花好。绣花能养活自己。”

“嗯。”

苏锦绣走进厢房,站在门口,看着屋里的一切。桌子、椅子、床、书架、衣柜,每一样东西都还在原来的地方。谢兰亭的书架空了,那些书她卖了一些,烧了一些——烧在他坟前了。她不知道他看不看得到,但她觉得他看得到。他答应过她,会托梦给她,他还没有托,说明他还没有收到。等她收到了,他就收到了。

她走到床边,坐下来。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底下空空的。她伸手摸了摸,摸到了那块鸳鸯帕,她忘了带走。她将鸳鸯帕拿出来,展开,看着那两只并肩游着的鸳鸯。头靠着头,像在说什么悄悄话。

“兰亭,你跟我说什么悄悄话?”她轻声问,“你说了我才能听到。你不说,我听不到。”

没有人回答她。

她将鸳鸯帕贴在脸上,闭上了眼睛。

第二天,苏锦绣去了绣坊。

姨母看到她,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她走过来,将苏锦绣抱在怀里。

“锦绣,你回来了。”

“回来了。”

“回来就好。回来就好。”姨母拍了拍她的背,“绣架给你留着,线也给你配好了。你什么时候想绣,就什么时候绣。”

“我现在就想绣。”

苏锦绣坐到绣架前,拿起针,穿好线,开始绣。她绣的是一幅新的百鸟朝凤,是姨母接的大单子,京城一个官员订的,出了八十两银子。绣了大半了,只剩下凤凰的尾巴和几片云彩。

她的手很稳,针脚很密,每一针都认认真真。绣着绣着,眼泪掉了下来,滴在白绢上,洇开一小片水渍。她用袖子擦一擦,继续绣。眼泪又掉了下来,她又擦。擦着擦着,不掉了。眼泪流干了,手还在绣。

小翠坐在她旁边,看着她,想说什么,又不敢说。她捅了捅旁边的学徒,努了努嘴。学徒看了看苏锦绣,低下头,继续绣自己的。

那一天,苏锦绣绣了六个时辰,从早上绣到天黑。百鸟朝凤绣完了,凤凰的尾巴用了七种颜色的丝线,绣出来闪闪发光,像真的一样。姨母看了,说“这是你绣得最好的一幅”。苏锦绣看着那幅绣品,没有高兴,也没有不高兴。她只是觉得,她绣完了,该绣下一幅了。

日子一天一天地过,平淡得像白开水。苏锦绣每天去绣坊,从早绣到晚。她不说话,不笑,不哭。小翠跟她说话,她应一句;姨母跟她说话,她也应一句。应了就是应了,没有多余的话。

小翠说她变了。姨母说她没变,只是把心关起来了。关起来了,等遇到对的人,会再打开的。苏锦绣听到了,没有说什么。她不知道她的心还能不能再打开。她不知道还有没有“对的人”。她只知道,她要绣花,要攒钱,要给娘亲修坟,要给兰亭扫墓。她的事很多,没有时间想别的。

转眼到了清明。

苏锦绣买了一沓纸钱,一壶酒,一碟点心,去了常州。

谢兰亭的坟上长出了青草,绿莹莹的,短短的,像刚出生的头发。石碑还是新的,上面的字还很清晰——“谢公兰亭之墓”,“妻苏锦绣立”。她蹲在坟前,将纸钱一张一张地烧,火苗跳动着,将纸钱烧成灰,灰飞起来,在空中转了几圈,落在地上。

“兰亭,我来看你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你收到了我的信没有?我没有写信,我不知道怎么写。我只会绣花。我给你绣了一幅鸳鸯,烧给你,你看看。”

她从包袱里拿出一块帕子,白绢的,上面绣着一对鸳鸯。不是之前的那块,是新绣的,比之前那块绣得更好。鸳鸯的羽毛用了好几种颜色的丝线,水波用了渐变的蓝,一圈一圈的,像真的水波在荡漾。

她将帕子放在坟前,用石头压住,不让风吹走。

“兰亭,你收到了就托梦给我。你不托梦,我不知道你收没收到。”

她跪在坟前,磕了三个头。然后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走了。

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
“兰亭,明年清明我再来看你。你等我。”

她没有回头。

她知道他不在身后。他在土里,在石碑下面,在她心里。他哪里都去不了,她也一样。

从常州回来,苏锦绣又开始绣花。

她绣了一幅新的荷花图,比上次那幅更大,更精致。荷叶的脉络绣得清清楚楚,荷花的花瓣用了五种颜色,从白到粉,从粉到红,一层一层地晕染开,像真的荷花在水面上开着。

姨母说这幅荷花图能卖六十两。苏锦绣说好。姨母说卖了钱分你三十两。苏锦绣也说好。她说什么都是好。不是她敷衍,是她觉得什么都行。钱多钱少,日子好过难过,都行。她活着就行。

秋天的时候,苏锦绣收到了一封信。

信是常州寄来的,寄信人是谢家族长。信写得很短,只有几行字。

“兰亭他爹娘的坟要迁了。那块地被官府征了,要盖学堂。你过来一趟,把兰亭的骨灰带走。”

苏锦绣看完信,将信纸折好,放在枕头底下。枕头底下已经没有信了,这是唯一的一封。

她又去了常州。

谢兰亭的坟被挖开了。棺材还好好的,松木的,没有漆,白花花的,但很结实。苏锦绣站在旁边,看着工人们将棺材抬出来,打开棺盖。谢兰亭的骨头白白的,干干净净的,像一副用象牙雕成的模型。

苏锦绣没有哭。她蹲下来,将他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捡起来,放进一个坛子里。她的手指很稳,没有抖。她捡得很仔细,每一根都没有漏掉。捡完了,盖上坛盖,用布包好,抱在怀里。

坛子不大,但很重。她抱着它,走了一天的路,从常州走回苏州。

她走得很慢,但很稳。坛子在怀里,她不怕摔。摔了她会碎,坛子不会。她要护着它,护好了它,兰亭就安安稳稳的。

回到苏州,苏锦绣将坛子放在厢房的桌子上。

她看着它,看了很久。

“兰亭,你回家了。”她说,“这是我们的家。你没有住多久,但它是你的家。现在你回来了,住多久都行。”

没有人回答她。

她将坛子搬到里间,放在床头。床上只有她一个人睡了,被子宽了,枕头多了。她将他的枕头放在旁边,每天睡觉的时候,就放在旁边,像他还在一样。

“兰亭,你睡里面,我睡外面。你怕黑,里面黑,你不怕。我外面亮,我也不怕。”

她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旁边是空的,但她觉得不空。他在。他在坛子里,在枕头旁边,在她的心里。他哪里都没去,她也不用去哪里。

日子一天一天地过。

苏锦绣绣花,攒钱,给娘亲修了坟,给兰亭烧了纸。她学会了做糖醋鱼,是兰亭寄回来的那个方子,她试了好几次才成功。成功了,她一个人吃了。鱼很好吃,酸酸甜甜的,像她和他在一起的日子。

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过多久。她也不知道她还能活多久。她只是活着,一天一天地活着。

窗外的桃花开了谢,谢了开。院子里的桂花香了散,散了香。年复一年,什么都没有变。

只有她变了。她老了。头发白了,手皱了,眼睛花了。绣花的时候要戴老花镜,穿针要穿好几次。

但她还在绣。

她绣了一幅又一幅,每一幅都比上一幅好。她的名声越来越大,苏州城的人都知道,桃花巷有一个老绣娘,绣的花像活的,绣的鸟像要飞。

有人问她:“苏婆婆,你绣了一辈子花,不腻吗?”

她笑了笑,说:“不腻。我绣的不是花,是人。”

“人?什么人?”

她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

她绣的是一个人。那个人穿白衫,念诗,住在船上。那个人给她画了一把伞,伞面上的兰花是用墨画的,没有颜色,只有深深浅浅的黑与白。

那个人叫谢兰亭。

她绣了一辈子,也没有把他绣活。

但她还在绣。

年复一年,桃花开了谢,谢了开。

直到有一年春天,桃花又开了。

苏锦绣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,手里拿着一块帕子。帕子上绣着一对鸳鸯,头靠着头,像在说什么悄悄话。她的眼睛花了,看不清绣得怎么样了。她将帕子凑到眼前,看了很久。

“兰亭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绣完了。你看看,好不好看?”

没有人回答。

风吹过院子,吹落了几片桃花瓣,落在她的肩上,落在她的膝上,落在那块帕子上。

她笑了笑。

“我知道是你。你不说话,我也知道。”

她闭上了眼睛。

桃花瓣一片一片地落,落在她的头发上,白的,粉的,分不清哪个是花,哪个是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