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云山在大梁东南,山不高,但常年云雾缭绕,远远望去,像一块青色的玉浮在半空中。山上有大大小小十几个修真宗门,最大的叫青云宗,占了大半个山头。其余的都是一些小门小派,散修们搭几间草庐,圈一块药田,就算立了门户。
姜月汐住在青云山北麓的一间草庐里。
草庐不大,只有一间堂屋、一间卧房、一间厨房。院子里种着几株草药,有丹参、黄芪、当归,绿莹莹的,长势很好。院子外面是一片竹林,风吹过竹叶,沙沙沙的,像有人在低声说话。
姜月汐二十一岁,散修,无门无派,无师无徒。她的功法是自己从一本破旧的古籍上学的,那古籍是她爹留给她的,纸张已经发黄发脆,翻一页掉一页,她用浆糊粘了好几次,勉强还能看。古籍上没有书名,扉页上写着四个字——“月汐自用”。是她爹的字,她认得。
她爹叫姜远舟,也是一名散修,在青云山住了三十多年,炼了一手好丹,专治修真界的疑难杂症。找他看病的人很多,有散修,有小门派的弟子,也有青云宗的外门弟子。他收的诊金不高,有时候一株草药、一块灵石、一壶好酒,就算付了账。青云山的人都说,姜远舟是个好人。
好人不长命。
去年冬天,姜远舟去山里采药,遇到一头二阶妖兽铁背狼。那狼速度快,牙尖爪利,一爪拍在他的胸口上,肋骨断了三根,肺也伤了。他拖着伤回到草庐,姜月汐给他上了药,止了血,但伤太重了,他躺在床上,一天比一天弱。
“月汐。”他拉着她的手,“我的丹方都写在那个本子上了,你收好。以后有人来找你治病,你照着方子抓药就行。”
“爹,你会好的。”
“好不了了。”他笑了笑,“我活了六十多年,够本了。你还年轻,好好修炼,别像我一样,一辈子窝在山上,什么地方都没去过。”
“爹……”
“别哭。”他拍了拍她的手,“我走了以后,你把草庐卖了,去青云宗拜师。散修没出路,进了宗门才有资源,有资源才能修炼,修炼好了才能活得久。”
“我不去青云宗。他们看不起散修。”
“看不起就看不起,你学你的,他们看不起你又不会少块肉。”
姜月汐没有说话。她知道爹说得对,但她不想去。青云宗的人眼高于顶,外门弟子见了散修都鼻孔朝天,她才不要去受那个气。
姜远舟走了。姜月汐给他办了一个简单的丧事,在竹林里立了一座坟,碑上刻着“散修姜远舟之墓”七个字。她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爹,我不去青云宗。我就在山上,炼你教我的丹,修你教我的功。你放心,我不会给你丢人。”
风过竹林,沙沙沙的,像是他在说“好”。
姜月汐在青云山北麓住了下来。
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生火做饭,吃了饭去山里采药。青云山方圆百里,哪座山头长什么药,哪个季节采什么草,她爹都教过她。她闭着眼睛都能走遍整座山。
采回来的药,她分类、清洗、晾晒、炮制,该切片的切片,该研粉的研粉,该熬膏的熬膏。她的丹方都是从爹的本子上抄下来的,治内伤的、治外伤的、解毒的、祛病的,林林总总,有几十种。她的丹炼得不如爹好,但也不差,至少吃了不会死人。
找她看病的人不多。她是散修,又年轻,人家不放心。偶尔有几个小门派的弟子来找她,治的都是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,她几服药就给治好了,不收钱,人家不好意思,硬塞给她几块灵石。
她攒了一些灵石,不多,够买粮食和日常用品。她不贪,够用就行。
修炼的事,她不敢落下。每天清晨,在竹林里打坐一个时辰,吸收天地灵气。她的灵根不算好,是三种属性的杂灵根——水、木、土。这种灵根在修真界被称为“废灵根”,修炼速度慢,突破境界难。但姜月汐不急,她爹说过,“修炼如煮粥,小火慢炖才入味。大火烧得快,糊得也快”。
她修了三年,从练气一层修到了练气七层。这个速度在宗门弟子眼里慢得像蜗牛爬,但姜月汐不跟别人比。她只跟自己比。今天比昨天多吸收了一丝灵气,那就是进步。这个月比上个月多炼了一炉好丹,那就是收获。
日子一天一天地过,平淡得像竹林里的风。
直到那天,她在山里遇到了顾长渊。
那天是立夏。
青云山的夏天来得早,五月不到,太阳就很毒了。姜月汐背着一个竹篓,去南麓采一种叫“夏枯草”的药。夏枯草长在向阳的山坡上,开紫色的花,花谢了就枯,采了晒干,是治肝火的好药。
她走到南麓的时候,看到山坡上躺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青云宗弟子的青色道袍,腰间系着一条黑色腰带,是内门弟子的标志。他的脸朝下趴在地上,一动不动,背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,血已经干了,结成黑色的硬壳。道袍撕破了好几处,露出里面的皮肤,青青紫紫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猛撞过。
姜月汐走过去,蹲下来,探了探他的鼻息。还有气,很弱,但还活着。
她将他翻过来,看清了他的脸。
很年轻,二十出头的样子,眉毛浓黑,鼻梁高挺,嘴唇紧闭。脸色白得像纸,但眉目之间有一股英气,即使昏迷不醒,也能看出这个人平时一定很精神。
姜月汐没有多想。她将竹篓里的药倒出来,空出篓子,把他的头枕在篓子上。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,倒出几粒药丸,塞进他的嘴里。药丸是续命丹,她爹的方子,专治重伤,吊命用的。很贵,一粒要十块灵石,她平时舍不得用,但她现在顾不上心疼。
药丸塞进去,他的喉咙动了一下,咽了。姜月汐又倒出几粒,塞进去,又咽了。他的脸色还是白得像纸,但呼吸稳了一些,不像刚才那么弱了。
她坐在他旁边,等着。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,晒得她头皮发麻。她用袖子擦了擦汗,将他的头移到自己的影子里,不让太阳直晒。
等了一个时辰,他醒了。
他睁开眼睛,第一眼看到的是一片绿色的竹林。不是竹林,是她的衣袖。她的衣袖是青色的,竹子的颜色,绣着一片竹叶,线有些褪色了,竹叶的轮廓模模糊糊的。
“你醒了?”姜月汐低下头,看着他的脸。
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,很大,很亮,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头。他看着她的脸,看了几息,像是在辨认她是谁。
“你是谁?”他的声音很沙哑。
“救你的人。”姜月汐的语气很平淡,“你受了重伤,背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,骨头没断,但肌肉撕裂了。我给你吃了续命丹,暂时死不了,但需要把伤口处理一下。你能动吗?”
他挣扎着坐起来,牵动了背上的伤口,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,额头上冒出了冷汗。但他没有叫出声,咬着牙,硬撑着坐直了。
“多谢姑娘救命之恩。在下顾长渊,青云宗内门弟子。”他抱了抱拳。
“姜月汐。散修。”她也抱了抱拳。
顾长渊看了她一眼。散修。在北麓住的那个姜大夫的女儿?他听说过姜远舟,但没见过。原来他女儿这么年轻。
“姜姑娘,你爹呢?我听说他的医术很好。”
“他去年走了。”
顾长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对不起。我不知道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姜月汐站起身,拍了拍裙子上的土,“你在这里等着,我回去拿药箱。你的伤口要处理,不处理会化脓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你走得了吗?”
顾长渊站起来,腿有些发软,但站稳了。他走了两步,没倒,又走了两步,还是没倒。
“走得了。”
“那就走吧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,沿着山路往北麓走。
顾长渊走在后面,看着姜月汐的背影。她不高,很瘦,背着一个竹篓,竹篓里装满了草药,走得很稳,每一步都踩在石头的中间,不急不躁。风吹起她的头发,黑黑的,亮亮的,像一匹绸缎。
“姜姑娘。”他叫她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一个人住在山上?”
“一个人。”
“不怕吗?”
“怕什么?野兽?妖兽?”她回过头,看了他一眼,“我在山上住了二十一年,什么没见过。怕就不住了。”
顾长渊没有说话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个散修女子,比他见过的那些宗门女弟子都有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