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月汐收拾行李收拾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不是因为她东西多,而是因为她每一样东西都要摸一摸、看一看、想一想要不要带。药囊要带,那是爹留下的。药锄要带,那是爹用过的,手柄磨得光滑发亮,握上去刚好贴合掌心。丹炉也要带,虽然又沉又占地方,但那是她唯一的一口丹炉,铜的,爹从镇上铁匠铺订做的,花了不少银子。
顾长渊站在院子门口,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,腰间挂着长剑,等她。他没有催她,只是靠着门框,看着她在屋里屋外来来回回地跑。
“姜姑娘,你带那么多东西,路上走得动吗?”
“走得动。我习惯了。”
“你的丹炉有多重?”
“几十斤吧。”
“几十斤?”顾长渊走过去,蹲下来,试了试丹炉的重量。确实不轻,但他一只手就拎起来了,“我帮你拿。”
“不用。我自己拿。”
“你拿药囊和药锄,丹炉我来。”顾长渊将丹炉用布包好,系在自己的包袱上,“你是去学丹道的,不是去搬家的。东西少一些,心思专一些。”
姜月汐看着他将丹炉背在身上,动作很自然,像是做惯了这种事。她想说“谢谢”,但觉得太轻了,配不上他的这份心意。她将药囊挂在腰间,药锄插在背后的竹篓里,又回头看了一眼草庐。
草庐还是那个草庐,青瓦白墙,院子里种着草药,竹林在屋后沙沙地响。她在这里住了二十一年,从出生到长大,从蹒跚学步到背起药篓满山跑。每一块石头她都认得,每一棵树她都爬过。她以为自己会在这里住一辈子,像爹一样,在这座山上老去,死在这间草庐里,埋在屋后的竹林中。
但爹说过,“你别像我一样,一辈子窝在山上,什么地方都没去过”。她没有去过什么地方,她只去过青云山附近的几个镇子,最远的一次是去五十里外的清溪镇买盐。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,但她知道,她要去看看了。
“走吧。”她转过身,锁上门。钥匙用绳子穿了,挂在脖子上。
“你不回来了?”顾长渊看着她的动作。
“不知道。也许回来,也许不回来。先锁上,总有人要回来的。”
两人沿着山路往南走。
青云山北麓到剑峰,要翻过两座山头,走大约两个时辰的路。山路不好走,有些地方是石阶,有些地方是泥路,还有些地方根本就没有路,要从草丛里穿过去。顾长渊走在前面,用剑鞘拨开挡路的树枝和藤蔓,为姜月汐开出一条路来。
“你经常走这条路吗?”姜月汐跟在他后面,踩着他踩过的石头。
“经常。北麓有一种草药,只有这边山上长,我师父炼丹要用。每个月都来采。”
“你师父炼什么丹?”
“养神丹。专治神识受损的。”
姜月汐在心里记下了。养神丹,她爹的方子里没有,回头可以问问他师父怎么炼。不对,清玄长老不收徒,她不能叫他师父。但顾长渊说可以指点她,指点就行,不拜师也行。她不在乎名分,她在乎的是能不能学到东西。
“姜姑娘,你小心。”顾长渊忽然停下脚步,伸手拦住她。
前面是一段很陡的石阶,石阶上长满了青苔,湿滑滑的,像抹了油。旁边就是悬崖,崖下是深谷,谷底有一条溪,溪水声哗哗的,从下面传上来,听着很远。
“你走前面。”顾长渊侧身让开,“我在后面跟着。万一你滑了,我能拉住你。”
“你走前面,我跟着你。你滑了我拉不住你,你比我重。”
“我不会滑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你不会滑?你又不是石头。”
顾长渊没有再争,走在前面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。姜月汐跟在他后面,踩着他踩过的地方。他踩过的地方,青苔被踩掉了,露出石头本来的颜色,不那么滑了。
两人一前一后,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,才走完那段石阶。
“好了。”顾长渊站在石阶尽头,回过身,伸手拉她。
姜月汐没有接他的手。她扶着旁边的石壁,自己走上来了。
“你不接我的手,是不信任我?”顾长渊问。
“不是不信任。是不习惯。”姜月汐拍了拍手上的泥,“我没有被人拉过的习惯。”
“那你以后要习惯。”
姜月汐抬起头看着他。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,在阳光下显得很深,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以后会经常被人拉。”顾长渊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,“不是被我拉,是被别人。你救了很多人,总有人想拉你一把。”
姜月汐跟在他后面,看着他的背影。他的背很宽,肩很平,走路的步子很大,但为了等她,他故意放慢了。
她忽然想起爹说过的一句话:“这世上的人,分两种。一种是拉你的,一种是推你的。拉你的人,你要记住;推你的人,你要忘记。”
她不知道顾长渊是拉她的还是推她的。他帮她背丹炉,帮她开路,在石阶上走在前面踩掉青苔。这些事,算不算“拉”?她不知道。但她记住了。她记住他了。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两人翻过了第一座山头。
山顶有一棵大松树,树干很粗,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。松树下有一块平整的石头,被人坐得光滑发亮,像是经常有人在这里休息。
“歇一会儿。”顾长渊在石头上坐下,将丹炉从背上解下来,放在脚边,“翻过前面那座山就到了。”
姜月汐在他旁边坐下,从竹篓里拿出水囊,喝了一口水,递给他。
“你也喝。”
顾长渊接过水囊,喝了一口,还给她。
“姜姑娘,你以前去过剑峰吗?”
“没有。我只在北麓活动,最远去过南麓采药。剑峰在东边,我没去过。”
“剑峰很漂亮。山顶有瀑布,水从悬崖上落下来,下面是一个潭,潭水碧绿碧绿的,像一块玉。潭边种着剑竹,竹叶是剑形的,很锋利,不能用手碰。”
“你碰过?”
“碰过。小时候不懂事,用手去抓,手被割了一道口子。师父给我包扎的时候说,‘剑竹不能碰,剑峰的人也不能碰’。我问为什么,他说‘剑峰的人都是带刺的,碰了会扎手’。”
姜月汐忍不住笑了。
“你师父说话挺有意思的。”
“他是很有意思的人。脾气大,但心软。骂你骂得最狠的人是他,替你挡刀挡得最快的人也是他。”
“你被他挡过刀?”
“挡过。去年秘境历练,遇到一头三阶妖兽,我打不过,差点被它咬死。师父冲过来,一剑把妖兽的头砍了,然后转身骂了我一顿,骂了半个时辰。骂完了,问我‘伤到哪里了’,我说‘没伤’,他说‘没伤就好’,然后走了。”
姜月汐听着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你师父对你很好。”
“嗯。他对我像对儿子一样。”顾长渊看着远方的山峦,“我从小没有爹娘,是师父把我养大的。他教我读书,教我练剑,教我做人的道理。没有他,就没有今天的我。”
“你爹娘呢?”
“死了。在我很小的时候,妖兽袭村,全村人都死了。师父路过,把我从死人堆里捡了出来。”
姜月汐沉默了。
她想起自己的爹。他也是一个人把她养大的,没有师父,没有宗门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一间草庐,几亩药田,一本破旧的古籍。他教她认草药,教她炼丹,教她认字。他说,“月汐,你爹没本事,不能给你什么。但你记住,做人要正派,炼丹要诚实,治病要用心。这些比什么功法都重要”。
“顾公子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爹娘死了,你很难过吗?”
顾长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难过。不记得了。死的时候太小,连他们的脸都记不住。只是有时候看到别人有爹娘,会想,如果他们在,会是什么样子的。”
姜月汐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“我爹走了以后,我有时候做梦会梦到他。梦到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一边晒一边打盹,手里还拿着草药。我叫他,他不应。我走过去,他就醒了,说‘月汐,你回来了’。我说‘我一直在,没走’。他说‘哦,那我记错了’。”
“你梦到他的时候,哭吗?”
“不哭。梦到他就高兴,哭什么。”
顾长渊看着她,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柔和,像一幅用淡墨画的山水画,不浓不淡,刚刚好。
“姜姑娘,你以后会梦到更多人的。你救了那么多人,他们会出现在你梦里,跟你说话,跟你笑。你不会孤单的。”
姜月汐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顾公子,你这个人,说话总是让人不知道怎么接。”
“那就别接。听听就好。”顾长渊站起身,背上丹炉,“走吧,翻过前面那座山就到了。”
姜月汐站起来,跟在他后面。她忽然觉得,这条路,好像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长。
剑峰到了。
青云山的东麓,有一座孤峰拔地而起,像一柄倒插在地上的长剑。峰顶云雾缭绕,隐约能看到几座殿阁的轮廓。山脚下有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“剑峰”两个字,字是用剑刻的,笔划很深,入石三分。
“到了。”顾长渊站在石碑旁边,“从这里往上,就是剑峰的地界了。”
姜月汐仰头看着那座孤峰,峰顶隐在云雾中,看不到顶。
“你住在上面?”
“嗯。山顶。每天爬上爬下,腿都粗了。”
“你坐上去还用腿爬?你不会御剑?”
“会。但师父说,御剑伤膝盖,能走就走。”
姜月汐忍不住笑了。这个清玄长老,说话总是出人意料。伤膝盖,修仙之人还在乎伤膝盖?但她没有说出来,因为顾长渊的表情很认真,他是真的相信他师父说的话。
两人沿着石阶往上走。石阶很宽,能并排走三四个人。两边种着剑竹,竹叶果然是剑形的,又窄又长,边缘很锋利。姜月汐走得很小心,不敢用手碰。
“姜姑娘,你小心,别被剑竹割了。”顾长渊走在前面,不时回头看她。
“我知道。你说过了。”
“说过了也要再说。你第一次来,不习惯。”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到了一座殿阁前。殿阁不大,但很精致,青瓦白墙,飞檐翘角。门口挂着一块匾额,写着“剑心殿”三个字,字是瘦金体,笔力遒劲。殿前有一个平台,平台边缘种着几棵松树,松树下有一张石桌、几个石凳。
“到了。”顾长渊推开门,“这是剑峰的主殿,我师父住在后面的院子里。你先在这里坐一会儿,我去叫他。”
姜月汐站在殿门口,没有进去。她看着殿内的布置——正面挂着一幅画像,画的是一个白衣剑客,手持长剑,站在山巅,衣袂飘飘。画像下面是一张供桌,桌上摆着香炉和水果。两边是书架,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满了书,有纸质的,有竹简的,还有玉简的。
“进来坐。”顾长渊从后殿走出来,“我师父在闭关,等一会儿就出来。”
姜月汐走进去,在椅子上坐下。椅子是木头的,没有垫子,硬邦邦的。她坐得很直,腰板挺得笔直,像一个刚入学堂的小学生。
“你不用那么紧张。”顾长渊给她倒了一杯茶,“我师父不吃人。”
“我知道他不吃人。但我没见过他,紧张很正常。”
“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,也没见你紧张。”
“你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姜月汐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没有回答。
顾长渊看着她,没有再问。
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,后殿传来脚步声。脚步声很轻,但很稳,每一步的间隔都一样长,像用尺子量过。姜月汐站起身,看向后殿的门。
一个老者走了出来。
他很高,很瘦,头发全白了,用一根木簪束着,垂到腰际。脸上皱纹不多,但很深,像刀刻的一样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,道袍洗得发白,但很干净,没有一丝褶皱。腰间挂着一柄短剑,剑鞘是黑色的,没有任何装饰。
“师父。”顾长渊抱拳行礼。
老者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姜月汐身上。
“你就是救长渊的那个散修?”
“是。晚辈姜月汐,见过清玄长老。”姜月汐抱拳行礼,行的是晚辈见长辈的礼,弯腰九十度,很恭敬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清玄长老在主位上坐下,“你救了我的徒弟,我欠你一个人情。说吧,你想要什么?”
姜月汐直起身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晚辈想请长老指点丹道。”
清玄长老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顾长渊。顾长渊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
“长渊跟你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长老丹道造诣很高,可以指点晚辈。”
“他说的没错。我丹道造诣确实很高。但我为什么要指点你?”
姜月汐愣了一下。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她以为顾长渊带她来,清玄长老就会教她。她没有想过他可能不愿意。
“因为……”她想了想,“因为晚辈想学。”
“想学的人多了。每一个想学的人我都教,我教得过来吗?”
姜月汐沉默了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她不是会说话的人。她只会采药、炼丹、救人。她不会求人,不会讨好,不会说那些让人听了舒服的话。
“师父。”顾长渊开口了,“姜姑娘救了我的命。她什么要求都没提,是我主动带她来的。她的丹方很好,只是缺人指点。您指点她几句,胜过她自己琢磨十年。”
清玄长老看了看顾长渊,又看了看姜月汐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姜月汐。”
“姜月汐,你把你的丹方给我看看。”
姜月汐从药囊里掏出那本古籍,双手捧着,递给清玄长老。清玄长老接过去,翻开扉页,看到“月汐自用”四个字,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这是你爹的字?”
“是。”
“你爹叫什么?”
“姜远舟。”
清玄长老沉默了。他翻着书页,一页一页地看,看得很慢。有些地方他停下来,看了很久,眉头微微皱起;有些地方他看得很快,翻过去就不回头了。
看完了,他将书合上,还给姜月汐。
“你爹的方子,大半是对的,小半是错的。对的那部分,是他从别人那里学来的;错的那部分,是他自己琢磨的。他不是丹道天才,但他很用心。用心的人,值得教。”
姜月汐的眼眶红了。
“长老,您肯教我了?”
“肯。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你拜我为师。”
姜月汐愣住了。她看了看清玄长老,又看了看顾长渊。顾长渊也愣住了,显然他也没有想到师父会提这个条件。
“长老,您不是不收徒了吗?”
“我不收徒,是因为没有遇到值得收的徒弟。长渊算一个,你算第二个。”清玄长老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“你拜不拜?不拜就算了,我不强求。”
姜月汐跪了下来,磕了三个头。
“师父。”
清玄长老放下茶杯,看着她。
“起来吧。从今天起,你就是剑峰的弟子了。你的丹道,我来教。你的剑法,长渊教。你的功课,不能落下。”
“是,师父。”
顾长渊站在旁边,看着姜月汐从地上站起来,脸上带着笑。那笑容不大,但很真,像春天的第一缕阳光,不暖,但亮。
“师妹。”他叫她。
姜月汐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师兄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眼,都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