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月汐在剑峰住下来的第三天,清玄长老把她叫到了剑心殿。
“月汐,你入门三天了,该给你的东西,今天给你。”清玄长老坐在主位上,手里拿着一枚玉简,递给她,“这是剑峰的基础功法,你要练。你以前的功法底子太薄,不补上来,后面什么都学不了。”
姜月汐接过玉简,双手捧着,低头道谢。她将玉简贴在额头上,神识探入,大量的信息涌入脑海——剑峰的历史、剑道的要义、基础剑招的图解,还有一门叫做“青莲剑诀”的入门功法。她粗略地看了一遍,心中有些发怵。这些东西比她爹留下的那本古籍正规太多了,她怕自己学不会。
“怕了?”清玄长老看穿了她的心思。
“有一点。”
“怕就对了。不怕的人,不是傻子就是骗子。你是傻子吗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就好好学。长渊,你带她去练剑。从最基础的开始,一剑一剑地练。”
顾长渊站在旁边,应了一声。
剑峰的练剑场在山顶的一片平地上,四周种着剑竹,风吹过竹叶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地上铺着青石板,板面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,有些地方还留着剑痕,深深浅浅的,像一道道伤疤。
顾长渊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木剑,递给姜月汐。
“先用木剑。等你把基础剑招练熟了,再用真剑。”
姜月汐接过木剑,掂了掂,不重,比她的药锄还轻。她握剑的姿势不对,手指太紧,手腕太僵,像握着一把刀。
“你拿剑的姿势不对。”顾长渊走到她身后,“手指放松,不要握得太紧。剑是活的,你握紧了它就死了。”
姜月汐试着放松手指,木剑在手里晃了晃,差点掉下去。
“又太松了。”顾长渊忍着笑,“松紧适中,像握着一只鸟,太紧了鸟会死,太松了鸟会飞。”
“你这比喻是从哪学的?”
“我师父。他教我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。”
姜月汐调整了握剑的力度,木剑不晃了,也不觉得紧了。她试着劈了一剑,歪歪扭扭的,像是用锄头锄地。
“你这是在锄地,不是在练剑。”顾长渊走到她面前,拿起自己的木剑,“看我的动作。”
他站直身体,双脚分开与肩同宽,膝盖微屈,腰背挺直。木剑从腰间刺出,剑尖直指前方,快而稳,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。
“这是‘刺’。剑法的根本,不是劈,不是砍,是刺。刺最快,最准,最省力。你先把这一招练好,其他的以后再说。”
姜月汐学着他的样子,刺了一剑。还是歪的。
“再来。”
又刺了一剑。比刚才好一点,但还是歪的。
“再来。”
再刺。这一次剑尖没有歪,但力度不够,像在捅空气。
“力度要集中在剑尖上,不是手腕上。”顾长渊走到她身后,伸手握住她的手,帮她调整角度和力度。他的手很大,很暖,将她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。
姜月汐的心跳快了一拍,但脸上没有表情。
“这样。”顾长渊带着她的手刺出一剑,木剑破空,发出“咻”的一声,干脆利落。
姜月汐记住了那个感觉。等他松开手,她自己又刺了一剑,虽然不如他带着刺的那一剑好,但比她之前刺的都好。
“不错。”顾长渊退后两步,“继续。刺一千次。”
“一千次?”
“一千次。练到你的身体记住这个动作为止。”
姜月汐没有再问,开始一剑一剑地刺。一次,两次,三次……她数着,一数到一百,手酸了,但她没有停。一百零一,一百零二,一百零三……她继续数,数到两百,手臂开始发抖,但她咬着牙,继续刺。
顾长渊站在旁边,看着她。她没有偷懒,每一剑都认认真真,即使手抖得厉害,她也没有缩短动作的幅度。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练剑,也是这样,一剑一剑地刺,刺到手臂抬不起来,师父也不让停。他说,“练剑就是练心。心不静,剑不稳。心不急,剑不快。”
“可以了。”顾长渊在姜月汐刺完第五百剑的时候叫了停,“今天先到这里。明天继续。”
姜月汐放下木剑,甩了甩发酸的手臂。她的手掌磨出了一个水泡,但她没有说。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娇气。
“师兄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练剑的时候,也刺一千次吗?”
“不止。我师父让我刺三千次。”
“三千次?你的手臂不会断吗?”
“没断。但肿了好几天。”
姜月汐看着他,他脸上带着笑,像是在说一件很好笑的事。她忽然觉得,这个人跟她一样,都是吃过苦的人。吃过苦的人,不怕苦。因为苦吃多了,就不觉得苦了。
日子一天一天地过。姜月汐每天练剑,从刺到劈,从劈到撩,从撩到扫,一招一招地学。她的进步不算快,但很扎实。顾长渊说她是“慢热型”,她不生气,因为她知道自己确实慢。但她不怕慢,她怕的是停。
清玄长老开始教她丹道。他的教法跟她爹不一样。她爹是“你看着我做”,清玄长老是“你先做,做完了我再看”。她炼了一炉养气丹,火候过了,丹成了焦炭。清玄长老看着那一炉黑乎乎的东西,说“火候过了”。她又炼了一炉,火候不够,丹没成形。清玄长老说“火候不够”。第三炉,火候刚好,丹成了,圆溜溜的,淡黄色,散发着药香。
“成了。”清玄长老拿起一颗丹,对着光看了看,“你的悟性不差,差的是经验。多炼,炼到一千炉,你就是丹道高手了。”
“一千炉?”
“一千炉。炼不到一千炉,别说自己会炼丹。”
姜月汐没有问为什么是一千炉。她知道,这是师父的经验。师父炼过的丹,可能不止一万炉。他说一千炉,已经是很客气了。
在剑峰的日子,比在北麓充实得多。姜月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打坐修炼,然后练剑,然后炼丹,然后看书,然后睡觉。她很少说话,不是不想说,是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剑峰的弟子不多,加上她和顾长渊,一共不到二十个人。大多数是外门弟子,住在山腰,平时不怎么上来。山顶只有她、顾长渊和清玄长老三个人。
清玄长老话不多,但每一句都很重。顾长渊话多一些,但也不啰嗦。三个人住在一座山上,各做各的事,偶尔在饭堂碰面,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。姜月汐不觉得闷,她觉得这样挺好。不用应酬,不用讨好,不用看人脸色。做自己的事,炼自己的丹,练自己的剑。没有人打扰,也没有人管。
但她知道,有一件事,她迟早要面对。
顾长渊看她的眼神,不一样了。
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。他还是叫她“师妹”,还是帮她拿丹炉,还是在练剑的时候纠正她的动作。但他的眼睛变了。以前看她是看一个人,现在看她是看一个很重要的人。那种“重要”,不是师兄对师妹的重要,不是朋友对朋友的重要,而是另一种——更深,更浓,更烫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办。她不是没有感觉,她是有感觉的。每次他靠近她的时候,她的心跳会加快,手心会出汗,呼吸会变得不规律。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,但她不想承认。因为承认了,事情就变了。她不想变。她喜欢现在这样,师兄师妹,清清淡淡的,不烫也不凉。
秋天的时候,青云宗要举行一次秘境历练。
秘境的入口在青云山南麓的一个山谷里,每三年开放一次,每次开放三天。秘境里有很多天材地宝——灵药、矿石、妖兽的内丹,都是外面找不到的好东西。青云宗的弟子们可以进去寻宝,但有两个规矩:第一,不能带长辈;第二,生死自负。
清玄长老把顾长渊和姜月汐叫到剑心殿。
“秘境后天开放,你们去不去?”
“去。”顾长渊没有犹豫。
姜月汐也点了点头。
“秘境的危险,你们都知道。里面有二阶、三阶妖兽,还有更厉害的。你们两个人进去,互相照应,不要分开。”清玄长老看着顾长渊,“长渊,你是师兄,照顾好你师妹。”
“是,师父。”
“月汐,你是师妹,听你师兄的话。别逞强,别一个人跑。”
“是,师父。”
两人走出剑心殿,沿着石阶往下走。姜月汐走在前面,顾长渊跟在她后面。
“师兄。”
“嗯。”
“秘境里有很多妖兽吗?”
“有。但不用担心,我会保护你。”
“我不是担心。我是想问你,妖兽的内丹能入药吗?”
顾长渊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“能。二阶妖兽的内丹,可以炼培元丹。三阶的可以炼筑基丹。你想要?”
“想要。我爹的丹方上有培元丹,但他没有炼过,因为搞不到内丹。”
“那我给你搞。”
“你搞得过三阶妖兽?”
“搞得过。”顾长渊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放心。”
姜月汐没有回话。她低头看着脚下的石阶,石阶上落了几片剑竹的叶子,竹叶是金黄色的,像一把一把小小的剑。
秘境开放的那天,山谷里挤满了人。
青云宗十几个峰头的弟子都来了,有的三五成群,有的一人独行。姜月汐跟在顾长渊后面,走进山谷。山谷的尽头有一道石门,门是关着的,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,在阳光下泛着金光。
“要开了。”旁边一个弟子说。
话音刚落,石门轰隆隆地打开了。门里面是一个光幕,白花花的,看不清里面是什么。弟子们争先恐后地冲进去,像一群被放出笼子的鸟。
“我们也进去。”顾长渊拉着姜月汐的手腕,走进光幕。
光幕后面是另一个世界。
天是灰蒙蒙的,没有太阳,没有云,只有一片混沌。地上长满了奇形怪状的植物,有的像蘑菇,有的像珊瑚,有的像藤蔓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腐烂的气味,混着花香和血腥味,说不清是好闻还是难闻。
姜月汐蹲下来,拔了一株草药,放在鼻尖闻了闻。
“这是三叶青,外面已经绝种了。这里还有。”
“多采一些。”顾长渊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布袋,递给她,“装在这里面。”
姜月汐接过布袋,开始采药。她采得很仔细,不拔根,只采叶子和茎,留着根让它明年再长。顾长渊站在她旁边,手握剑柄,警惕地观察着四周。
“师兄,你不用这么紧张。这里没有妖兽。”
“妖兽不在这里,在更深处。但它们会闻到人的气息,跑过来。我要在它们跑过来之前发现它们。”
“你能闻到妖兽的气息?”
“不能。但能听到。”顾长渊侧了侧头,“耳朵要灵。”
姜月汐没有再说话,专心采药。她采了三叶青、七星草、八月札、九里香,还有一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紫色小花,花瓣是心形的,花蕊是金色的,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蜂蜜味。她将小花夹在书里,准备回去问师父这是什么。
“师妹,走。”顾长渊忽然拉起她,“有东西过来了。”
姜月汐来不及问是什么东西,就被他拉着跑。她跑得很快,但顾长渊跑得更快,她几乎是被他拖着走的。身后传来沙沙的声音,像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快速移动。
“是什么?”
“还不确定。但气息很强,至少二阶。”
两人跑进一片石林。石林里到处都是奇形怪状的石头,高的矮的粗的细的,像一群沉默的巨人。顾长渊拉着姜月汐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,蹲下来,用手捂住她的嘴。
“别出声。”
姜月汐点了点头。
沙沙声越来越近。她透过石头的缝隙,看到一头体型巨大的妖兽从草丛里钻出来。那妖兽全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片,头上有两只弯角,眼睛是血红色的,像两盏红灯。它吐着舌头,舌头是分叉的,像蛇的舌头。
“铁背蜥。”顾长渊在她耳边低声说,“二阶。皮厚,刀枪不入。弱点在眼睛和腹部。”
“你能打过吗?”
“能。但要你帮忙。”
“怎么帮?”
“你躲在这里,不要动。我出去引它,把它翻过来,你刺它的腹部。”
“它的腹部也有鳞片?”
“有。但腹部的鳞片比背上的软,木剑都能刺穿。你的剑是真剑吗?”
“是真剑。但我不太会用。”
“不用会。刺就行。对准它的腹部,用力刺。”
顾长渊松开手,从石头后面走出去。铁背蜥看到他,血红色的眼睛瞪得更大了,嘴巴张开,露出一排排锋利的牙齿。它的舌头在空气中抖动,像是在品尝他的味道。
“来。”顾长渊拔出长剑,朝铁背蜥挥了挥。
铁背蜥冲了过来。它的速度比看起来快得多,像一道黑色的闪电。顾长渊侧身躲过,长剑在它的背上划了一刀,火星四溅,鳞片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
“果然皮厚。”他自言自语。
铁背蜥转过头,又冲过来。这一次它没有直线冲,而是绕着顾长渊转圈,尾巴甩来甩去,像一根巨大的鞭子。顾长渊跳起来,躲过尾巴的攻击,落在它的背上,一剑刺向它的眼睛。铁背蜥猛地甩头,将他甩了下来。
顾长渊在地上滚了两圈,站起来,嘴角有血。不是受了重伤,是咬到了嘴唇。他用手背擦了一下,眼睛始终盯着铁背蜥。
“师妹,准备好。”
姜月汐从石头后面探出头,握紧了手中的短剑。短剑是她爹留给她的,不长,但很锋利。她从来没有用它打过妖兽,她只会用它切药。
铁背蜥又一次冲过来。这一次顾长渊没有躲,他迎上去,在它冲到面前的一瞬间,侧身滑到它的肚子下面,长剑猛地向上刺。剑尖刺入腹部最软的部位,铁背蜥发出一声惨叫,身体猛地翻滚,将顾长渊压在了下面。
“师兄!”姜月汐冲了出去。
铁背蜥还在翻滚,顾长渊被压在它下面,看不到人。姜月汐跑到铁背蜥的侧面,双手握住短剑,用尽全身力气刺向它的腹部。短剑刺进去了,她用力往下拉,将它的腹部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。血喷出来,溅了她一脸。她没有停,又刺了一剑,又划了一刀。
铁背蜥不动了。
姜月汐瘫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她的手上全是血,脸上也是血,衣袍上也是血。她顾不上这些,她爬到铁背蜥的尸体旁边,用力推它,想把它推开。
“师兄!师兄你在下面吗?”
“在。”顾长渊的声音从铁背蜥的肚子下面传来,闷闷的,但很清晰,“你帮我推一下,我出不来。”
姜月汐站起来,用肩膀顶住铁背蜥的尸体,用力推。铁背蜥很重,她推不动。她又推了一次,还是推不动。
“师兄,我推不动。你从下面爬出来。”
“太窄了。爬不出来。”
姜月汐看了看四周,看到几根粗壮的树枝,她捡起一根,插到铁背蜥的肚子下面,用撬的方式将它撬起来。铁背蜥的尸体晃了一下,露出了一道缝隙。顾长渊从缝隙里钻了出来。
他的脸上全是血,衣袍破了好几处,左臂的袖子被撕掉了,露出里面的皮肤,青一块紫一块的。但他站得很直,没有倒。
“你受伤了?”姜月汐看着他。
“皮外伤,不碍事。”顾长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,“被它的爪子划了一下,不深。”
“我看看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你让我看看。”
顾长渊伸出手臂,姜月汐看了看伤口。不深,但很长,从肩膀一直划到手肘,皮肉翻卷,血淋淋的。她从药囊里掏出金创药,撒在伤口上,用纱布缠了几圈。
“好了。这几天不要用力。”
“嗯。”
姜月汐缠好纱布,抬起头,看着他的脸。他的脸上有血,有泥,有一道浅浅的划痕,但不影响他的好看。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,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头。
“师兄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为什么要迎着它冲上去?你差点被它压死。”
“不迎着它冲,就刺不到它的腹部。刺不到腹部就打不死它。打不死它,我们两个都跑不掉。”
“你可以跑。”
“跑得了这次,跑不了下次。秘境三年才开一次,下次再来要等三年。你等得起吗?”
姜月汐沉默了。
她等不起。她需要内丹,需要灵药,需要提升自己的修为。她不是为自己,是为了爹的丹方。那些方子,她不想让它们烂在自己手里。她想把它们炼成丹,治好更多的人。
“谢谢你,师兄。”她说。
“不用谢。我是你师兄,保护你是应该的。”
姜月汐低下头,看着自己满是血污的手。她的手在发抖,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后怕。她怕他死。她怕他死了,她一个人在这秘境里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她怕他死了,她就再也见不到他了。
她以前不怕死的。她一个人在山上住了二十一年,从来没有怕过。因为没有什么可失去的。爹走了,草庐空了,她一个人,死了就死了。但现在她怕了。因为她有了怕失去的人。
“师兄。”她抬起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。”
“不做这么危险的事,怎么保护你?”
“我不要你保护。我要你活着。”
顾长渊看着她,她的眼睛里有泪光,但没有掉下来。她的嘴唇在抖,但她咬着牙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答应你。”
“你说到做到?”
“说到做到。”
姜月汐转过身,朝着石林深处走去。她没有让他看到她的眼泪。她不想让他看到她哭。她哭起来不好看。
顾长渊跟在她后面,看着她的背影。她的背脊很直,走得很快,像在逃避什么。他没有追上去,只是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,跟在她后面。
石林深处,光线越来越暗。两侧的石头越来越高,越来越密,像两排沉默的卫兵。姜月汐走了一会儿,停下来,等他。
“师兄,你知道路吗?”
“知道。我上次来过。”
“上次你一个人?”
“一个人。”
“你不怕吗?”
“不怕。怕就不来了。”
姜月汐看着他,心里说,你这个人,什么都不怕,是好事,也是坏事。好事是你不会退缩,坏事是你不会退缩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你在前面带路。”
“好。”顾长渊走到她前面,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的动静。他的手一直握着剑柄,随时准备拔剑。
两人在石林里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出了石林,到了一片开阔的草地。草地上开满了花,五颜六色的,像一块巨大的花毯。花毯的尽头,是一片树林,树林里传来鸟叫声,叽叽喳喳的,很热闹。
“这里没有妖兽。”顾长渊收起剑,“可以休息一会儿。”
姜月汐在草地上坐下来,从包袱里拿出水囊,喝了几口,递给他。他接过去,也喝了几口,还给她。
“师兄,你上次来秘境,找到了什么?”
“找到了一株千年灵芝,送给我师父了。他炼了一炉续命丹,说是留着以后用。”
“续命丹?能续命?”
“能。但只能续一次。吃了续命丹,不管受多重的伤,都能撑三天。三天之内找到救命的方法,就能活。找不到,还是死。”
“那有什么用?”
“有用。三天时间,可以找到救命的人。找不到,至少可以跟家人告个别。”
姜月汐沉默了。她想起她爹,如果他有一粒续命丹,他就可以撑三天,她就可以去找更好的大夫,也许他就不会死。但世上没有如果。人死了就是死了,续命丹也救不回来。
“师兄,你回去以后,能不能帮我问问师父,续命丹的方子能不能给我看一眼?”
“能。不用问,我直接给你拿。师父的书房我随便进。”
“他不会生气吗?”
“不会。他对我比对儿子还亲。”
姜月汐看着他,他的脸上带着笑,那笑容很真,真得像他的人一样。
“师兄,你真好。”
顾长渊的笑容收了一下,然后又放开了。
“你才知道?”
姜月汐低下头,笑了。那笑容不大,但很暖,像秋天的阳光,不烫,但让人想多晒一会儿。
两人在草地上坐了很久,久到太阳从东边走到了西边——秘境里没有太阳,但光线会变,亮的时候是白天,暗的时候是黑夜。光线开始变暗了,他们该找地方过夜了。
“师妹,走。前面有个山洞,可以住。”
姜月汐站起身,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,跟在他后面。
山洞不大,但很干净,地上铺着干草,像是有人住过。顾长渊在洞口布了一个简单的警示阵,有人或妖兽靠近,阵法会发出警报。
“你睡里面,我睡外面。”他指了指洞的深处。
“你不睡?”
“睡。但你要睡里面,妖兽进来先吃我,你就有时间跑了。”
“你又来了。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姜月汐没有跟他争。她走到洞的深处,在干草上躺下来。干草很软,带着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。她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
顾长渊坐在洞口,背靠石壁,长剑横在膝上。他没有睡,他在守夜。不是不困,是不敢睡。这里不是剑峰,没有师父,没有师兄师弟,只有他和他师妹。他不能让任何东西伤害她。
他转头看了一眼洞的深处。她睡得很沉,呼吸很轻,胸口微微起伏。月光从洞口照进来,落在她的脸上,将她的脸照得像一块玉。
他转过头,看着洞外的夜色。
今晚的月亮很圆,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