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,起风了。
风从洞口灌进来,带着潮湿的寒意,像一把把看不见的刀子,割在皮肤上。姜月汐被冻醒了,睁开眼,看到洞口的月光被什么东西遮住了——是顾长渊的背影。他坐在洞口,背对着她,一动不动。
“师兄。”她轻声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不冷吗?”
“不冷。”
“你骗人。你的声音在发抖。”
顾长渊没有回答。他的声音确实在发抖,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冷。他身上穿的衣服不多,一件单衣,一件外袍,外袍还给了她——下午她睡觉的时候,他脱下外袍盖在她身上。她现在还盖着,袍子上有他的体温,暖暖的。
姜月汐坐起来,将外袍叠好,抱着走到洞口。
“穿上。”她把外袍递给他。
“不用。你穿着。”
“我不冷了。你穿上。”
“你骗人。你的手是凉的。”
姜月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背冻得发白,指节泛红。她把手缩回袖子里,不让他看到。
“我的手不凉。是风吹的。”
“风吹的也是凉的。你穿着,我扛得住。”
“你扛不住。你是人,不是铁。”
顾长渊转过头,看着她。月光照在她的脸上,她的脸有些苍白,嘴唇也有些白,但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颗星。
“师妹,你这个人,什么都好,就是太犟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眼,都笑了。姜月汐将外袍披在他肩上,在他旁边坐下来。洞口的石头很凉,她坐下去的时候,凉意透过衣服传到皮肤上,她忍不住缩了一下。
“冷?”顾长渊问。
“不冷。”
“你又说谎。”
“我没有。就是有点凉。”
顾长渊将外袍从肩上解下来,一半披在自己身上,一半搭在她身上。两人挤在一起,肩膀挨着肩膀,手臂贴着手臂。他的体温传过来,暖暖的,像冬天的炉火。姜月汐的心跳快了,但她没有躲开。她不想躲。
“师兄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,秘境里有没有比铁背蜥更厉害的妖兽?”
“有。三阶的,四阶的。还有五阶的,但我没遇到过。”
“五阶的妖兽,你能打过吗?”
“打不过。五阶的妖兽相当于金丹期的修士,我才筑基后期,差了两个大境界。”
“那遇到怎么办?”
“跑。”
姜月汐转过头看着他。
“你也会跑?”
“会。打不过不跑,那是傻子。”
“你刚才打铁背蜥的时候,为什么不跑?”
“打得过为什么要跑?”
姜月汐被他堵得没话说。她说不过他。他这个人,平时话不多,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,让你想反驳都找不到词。
风越来越大了,从洞口灌进来,呜呜的,像有人在哭。姜月汐裹紧了外袍,身体不自觉地向顾长渊那边靠了靠。他没有躲开,反而往她这边挪了挪,两人挨得更紧了。
“师兄,你冷吗?”
“不冷。”
“你的手在抖。”
“那是剑练多了,手会抖。”
“你骗人。你以前练完剑手不抖。”
顾长渊没有说话。他的手确实在抖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她在旁边。她靠着他,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,痒痒的,像猫尾巴扫过。他不敢动,怕一动她就躲开了。
“师妹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谈过恋爱吗?”
姜月汐愣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没有遇到合适的人。”
“什么样的人算合适?”
姜月汐想了想。
“能陪我采药的人。”
“就这?”
“能陪我炼丹的人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能陪我在山上住一辈子的人。”
顾长渊沉默了。
“就这些?”他问。
“就这些。我不贪心。”
顾长渊转过头看着她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她的鼻梁很挺,嘴唇很薄,下巴很尖。她不算好看,但耐看。看久了,就移不开眼了。
“师妹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觉得我合适吗?”
姜月汐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没有看他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你是师兄。”
“师兄也是人。”
“你是剑峰首徒。”
“剑峰首徒也是人。”
“你以后要做剑峰长老的。”
“剑峰长老也是人。”
姜月汐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他的眼睛里有光,那光很亮,很热,像炉膛里的火。
“师兄,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说了会怎么样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不后悔?”
“不后悔。”
姜月汐低下头,将脸埋在膝盖里。她的肩膀在抖,不是冷的,是哭的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。她没有难过,没有委屈,没有伤心。她只是控制不住。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,落在手背上,滚烫滚烫的。
“师妹,你别哭。”顾长渊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,“你一哭,我就想哭。”
“那你别看我。”
“我不看你看谁?”
“看洞顶。洞顶好看。”
顾长渊抬起头,看着洞顶。洞顶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黑漆漆的石头。
“洞顶不好看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就看外面。”
“外面也黑。”
“那你闭上眼睛。”
顾长渊闭上眼睛。眼前一片漆黑,但他能听到她的呼吸声,能闻到她的气息——草药的苦味混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。他不需要看她,他知道她在哪里。
“师兄。”她的声音从膝盖里传出来,闷闷的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我合适,你了解我吗?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?你知道我怕什么?你知道我睡觉的时候习惯朝哪边?”
“你喜欢吃甜的。你怕打雷。你睡觉的时候习惯朝右边。”
姜月汐抬起头,看着他。他的眼睛还闭着,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,带着一丝得意的笑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我观察的。你喝药的时候,苦的你皱眉,甜的你抿嘴。你吃蜜饯的时候,嚼得很慢,像舍不得咽下去。下雨天打雷的时候,你会缩脖子,像乌龟缩壳。你睡觉的时候,总是朝着墙那边,因为你觉得墙那边安全。”
姜月汐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说不出来。
“你观察我多久了?”她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从你救我的那天起。”
“你每天都观察我?”
“每天都观察。你做饭的时候、浇花的时候、炼药的时候、练剑的时候、吃饭的时候、睡觉的时候。你做什么我都看。”
“你不累吗?”
“不累。看你怎么会累。”
姜月汐低下头,又哭了。这一次她没有躲,也没有藏。她就那样哭着,眼泪一颗一颗地掉,滴在外袍上,滴在石头上,滴在他的手背上。
顾长渊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手很大,很暖,将她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。
“师妹,你别哭了。你一哭,我心里难受。”
“你心里难受,我心里也难受。”
“那我们都别难受了。”
“好。都不难受。”
姜月汐用袖子擦了擦眼泪,吸了吸鼻子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鼻子红红的,像一只兔子。
“师兄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问我觉得你合不合适。我现在回答你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合适。”
顾长渊笑了。那笑容很大,很亮,像夏天的太阳,不刺眼,但暖。他握紧了她的手,她也握紧了他的。两只手在月光下紧紧地握在一起,像两棵树根在地下缠绕,分不清哪根是谁的。
“师妹。”
“嗯。”
“回去以后,我跟师父说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你答应我了。”
“我答应你什么了?”
“答应做我的道侣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答应的?”
“刚才。你说‘合适’。‘合适’就是答应。”
“那是你觉得。我觉得不是。”
“你觉得是什么?”
“我觉得是——”
她没有说完。因为顾长渊凑过来,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。快得像蜻蜓点水,轻得像风吹过花瓣。
姜月汐愣住了。她的脸一下子红了,红得像煮熟的虾。她张着嘴,说不出话,眼睛瞪得圆圆的,像两颗铜铃。
“你——你——”
“我什么?”顾长渊的嘴角带着笑。
“你怎么可以——”
“可以什么?”
“可以亲我!”
“我没有亲你。我亲的是你的额头。”
“额头也是你!”
“额头是额头,你是你。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额头是硬的,你是软的。”
姜月汐气得说不出话。她瞪着他,他也看着她。两人对视了很久,久到她的眼睛酸了,他的眼睛也酸了。她先移开了目光。
“师兄,你这个人,平时看着老老实实的,一肚子坏水。”
“我没有。我很老实。”
“你老实?你老实会亲我额头?”
“亲额头怎么了?亲额头又不犯法。”
“谁说不犯法?你问过我没有?”
“现在问。”顾长渊收起笑容,认真地看着她,“师妹,我可以亲你额头吗?”
姜月汐咬着嘴唇,不看他。
“可以。”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。
顾长渊又凑过去,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。这一次比上一次慢,比上一次重,比上一次认真。他的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,停留了几息,才慢慢离开。
姜月汐低着头,脸红得像着了火。
“够了吗?”她的声音闷闷的。
“不够。一辈子都不够。”
姜月汐将脸埋进膝盖里,不说话。她的手还握着他的,没有松开。
风还在吹,从洞口灌进来,呜呜的,像有人在唱歌。但姜月汐不冷了。他的体温传过来,暖暖的,像冬天的炉火。她靠着他,他靠着石壁,两人在月光下挤在一起,像两只取暖的小动物。
“师妹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睡吧。我守夜。”
“你不睡?”
“我守夜。你睡。”
“我不困。”
“你困了。你的眼睛都快闭上了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
姜月汐打了个哈欠。
“你看,你困了。”顾长渊笑了。
姜月汐没有再争。她靠在他的肩上,闭上眼睛。他的肩膀很宽,很硬,枕着不舒服,但她不嫌弃。她吸了吸鼻子,闻到他身上的味道——汗水、尘土、铁锈。不好闻,但她不嫌弃。
“师兄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我们去找什么?”
“找千年灵芝。我师父说秘境深处有一株,上次我来的时候没找到,这次再找找。”
“找到了呢?”
“找到了带回去,炼续命丹。”
“炼了给谁吃?”
“给你吃。”
“我又没受伤。”
“没受伤也可以吃。续命丹不是只有受伤才能吃,它还能延年益寿。吃一粒,多活十年。”
“那你自己吃。”
“我不用。我年轻。”
“我也不用。我也年轻。”
“那就给师父吃。”
“好。给师父吃。”
姜月汐的声音越来越轻,越来越慢,像一条河流到了下游,水流变缓了,声音变小了。她睡着了。
顾长渊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,嘴角微微上扬。
他抬起头,看着洞外的月亮。月亮偏西了,挂在洞口的上方,像一只半闭的眼睛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将他的脸照得像一块玉。
他没有睡。他在守夜。不是不困,是不敢睡。他怕他睡着了,有什么东西进来,伤害她。他不能让她受伤。他答应过她的。
“师妹。”他轻声叫她。
她没有应。她睡得很沉,呼吸很轻,胸口微微起伏。她的头靠在他的肩上,他的脖子能感受到她头发的重量,很轻,像一只小猫趴在那里。
他没有动。怕惊醒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