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赵明的崩溃(1 / 1)

深潜者 零号深潜员 1632 字 16小时前

赵明被带回问询室的时候,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从容。

他的西装仍然笔挺,头发仍然一丝不苟,但眼神变了。那是一种被困住的野兽才会有的眼神——警惕、焦躁、随时准备反击。

秦墨给他倒了一杯水。

“赵明,我们继续。”

赵明没有碰那杯水。他的双手交叉放在桌上,指节用力到发白。

“该说的我都说了。我没有收过陈金水的钱,也没有做过任何违规的事。”

秦墨没有反驳。她翻开笔记本,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。

“赵明,2009年林水县教育局案,你还记得吗?”

赵明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
“记得。有人举报宏达商贸围标,调查结论是证据不足,了结了。”

“谁负责调查的?”

“郑维国。那时候他是深潜局调查处的副处长。”

“你在那个案子里是什么角色?”

“证人。我接受过问询。”

秦墨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,推到赵明面前。

“这是你2009年的证词。你说,‘我不认识宏达商贸的实际控制人,只是听说有这家公司’。”

赵明看了一眼,没有说话。

“但我们现在知道,宏达商贸的实际控制人是陈金水。而你,1998年就认识陈金水。2005年,你签批了宏达商贸在林水县教育局的第一个中标项目。你跟陈金水认识的时间,不是‘不认识’,而是至少十一年。”

赵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
“那是……那是我不记得了。时间太久了。”

“不记得了?”秦墨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,“2009年的案子,郑维国签字了结。你作为证人,你的证词跟他需要的结果完全吻合。是巧合吗?”

赵明没有回答。

秦墨又抽出一张纸。

“这是2015年审计报告的附件。审计组发现浩宇商贸的中标价格异常,建议深潜局介入调查。但你给深潜局写了一封信,说‘采购程序合规,价格在合理范围内’。”

她把那张纸推到赵明面前。

“这封信是你亲笔写的。你说价格合理,但审计组的数据显示,浩宇商贸的中标价比市场均价高出百分之六十以上。你凭什么说‘合理’?”

赵明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
“那是……那是审计组不懂教育设备的特殊性。我们采购的设备是高端配置,价格高是正常的。”

“2015年之后,浩宇商贸又中了七个项目。这些项目的价格依然偏高。你有没有向陈金水提出过质疑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赵明沉默了几秒。

“因为……因为他的设备质量还可以。”

秦墨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追问。她翻到笔记本的下一页。

“赵明,孙建国供述,陈金水在他面前提过你。他说‘赵局长那边的年费也要加码了’。你怎么解释?”

赵明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。

“那是陈金水在吹牛。他喜欢在别人面前炫耀,显得自己关系硬。”

“你跟他没有金钱往来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一次都没有?”

“一次都没有。”

秦墨合上笔记本,靠在椅背上。

“赵明,孙建国已经交代了他收受陈金水贿赂的具体细节。你的情况,我们也在查。陈金水的银行流水、你亲属的账户、你名下有没有异常资产——这些都在查。你确定你什么都没有?”

赵明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
“我……我确定。”

秦墨没有继续。她看了陆沉一眼。

陆沉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,推到赵明面前。

那是一份卷宗的复印件,纸张泛黄,边缘有些磨损。右上角有一个红色的归档章,日期是2009年12月。

赵明低头一看,脸色瞬间变了。

那是2009年林水县教育局案的结案报告。最后一页的签字栏里,签着两个名字:一个是郑维国,另一个是——赵明。

“这是什么?”秦墨问。

赵明的手开始发抖。

“这是……这是结案报告的会签页。我作为教育局局长,对调查结论表示认可。”

“但你不是调查组成员。你为什么要在结案报告上签字?”

赵明张了张嘴,没有发出声音。

“郑维国让你签的?”

赵明点了点头。

“他怎么说?”

“他说……他说案子已经结了,让我签个字,表示教育局认可调查结论。”

“你知道这个案子有问题吗?”

赵明沉默了。

“你知道郑维国在掩盖真相吗?”

赵明的嘴唇在抖。

“你签了字,你就成了郑维国掩盖真相的一部分。”

赵明猛地抬起头。

“我不知道!我当时真的不知道!郑维国说案子没问题,我信了!”

“你信了?”秦墨的声音依然平静,“你认识陈金水十几年,你知道他的公司中标价格异常,你收到过举报信,你审计发现过问题——你说你信了?”

赵明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
“我……我没办法。郑维国是深潜局的,他说什么就是什么。我不签字,他能让我在教育局待不下去。”

“所以你选择了签字。”

“是。”

秦墨沉默了几秒。

“赵明,你现在可以说了。陈金水到底给了你多少?”

赵明低着头,肩膀在抖。

“大概……两百万。”
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
“2010年。2009年的案子了结之后,陈金水来找我。他说郑市长说了,以后我的事就是他陈金水的事。他给我包了一个红包,里面是十万。”

“你收了。”

“收了。后来每年都有。有时候十万,有时候二十万。最多的一年,他给了我五十万。”

“这些钱怎么给的?”

“大部分是现金。有时候转账到我妻子的账户。”

“你妻子知道吗?”

“她……她不知道。我跟她说那是朋友还的钱。”

秦墨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。

“除了钱,陈金水还给过你什么?”

“他帮过我儿子。我儿子大学毕业后,他想进省城的一家国企。陈金水找人打了招呼,我儿子就进去了。”

“哪家国企?”

“省建投。”

秦墨的笔顿了一下。省建投——2024年新案的那个涉案单位。

“省建投的哪个部门?”

“投资发展部。”

秦墨看了陆沉一眼。陆沉微微点头。

“赵明,陈金水在你面前提过郑维国吗?”

“提过。每次都说。他说郑市长是他的老领导,有什么事都可以找他。他还说,郑市长很关心林水县的教育事业,让我好好干。”

“周涛呢?郑维国的秘书。”

“见过。陈金水请吃饭的时候,周涛也来过。每次采购项目之前,周涛都会提前给我打电话,说‘赵局长,浩宇商贸那边有个项目,您多关照’。”

“这是打招呼?”

“是。”

“你知道周涛的‘关照’意味着什么?”

“知道。意味着浩宇商贸要中标。”

“你照做了?”

“照做了。”

秦墨合上笔记本。

“赵明,你收受陈金水贿赂,利用职权为他谋利,在调查中作伪证,帮助郑维国掩盖真相。你的行为已经涉嫌受贿罪、滥用职权罪、包庇罪。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,都会作为证据。”

赵明趴在桌上,肩膀剧烈地抖动。

“我……我愿意配合。你们让我做什么都行。”

秦墨站起来。

“你先休息一下。我们会安排你见律师。”

她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
赵明趴在桌上,哭声压抑而低沉。

秦墨走出问询室,陆沉跟在她后面。

走廊里,秦墨靠在墙上,长出了一口气。

“他全说了。两百万,加上帮儿子进省建投。郑维国、周涛、陈金水——这条线全连上了。”

陆沉点了点头。

“省建投那个案子,之前我们只关注了海天会所的资金流向。现在赵明儿子进了省建投,陈金水跟省建投之间可能还有别的关联。”

“你是说,陈金水的行贿网络不止林水县?”

“对。省建投的副总案,举报内容是四百万以‘咨询服务费’名义转入海天会所。这笔钱,可能跟陈金水也有关系。”

秦墨沉默了几秒。

“你打算怎么查?”

“让林知夏查赵明儿子在省建投的入职记录。看看是谁帮他打的招呼。如果能找到那条线,省建投的案子就能跟陈金水连起来。”

“好。”

陆沉转身走向楼梯。

档案管理科在负一层。走廊里的灯管依然坏着,只有尽头一盏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。

他推开铁门,坐在办公桌前,打开台灯。

桌上摊着赵明的供述摘要。

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:

赵明——收受陈金水约200万,帮其子在省建投入职(时间:2018年)

然后,他在“省建投”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红线。

这条线,通向哪里?

他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,深潜者不会停。

他关掉台灯,靠在椅背上。

黑暗中,那些卷宗安静地躺在架子上。

它们等这一天,等了很久了。

而这一天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