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9章 这张单子不能只签你的名字(1 / 1)

李文成妻子攥着缴费单的手松了一下,又马上攥紧了。

“医生,那个排水的药,是不是也不能吃?”

她问的时候眼睛不敢看秦海,盯着地面上心电图机轮子碾过去的印子。

肾内科值班医生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
“那个药叫呋塞米,排水的同时也排钾。你丈夫一边吃着地高辛,一边偷偷吃这个,钾被排低了,地高辛的毒性就上来了。他心率慢,跟这个有关系。”

她嘴巴张了一下,没说出话。

过了两三秒,声音才从喉咙里挤出来。

“我真不知道他在吃这个。他就跟我说腿肿了吃两片消肿的,我以为是保健品那种东西。”

肾内科值班医生叹了口气,揉了一下后脖子。

“今晚这个一下子也问不完。他到底吃了多久,有没有别的药混着吃,后面要慢慢查。你现在能做的就是别替他瞒,医生问什么说什么。”

她没再说话,把缴费单往兜里塞了一下,没塞进去,又攥回手里。

秦海这时候拍了一下护士站台面。拍的不重,就是让大家都看他这边。

“行了。今晚能追的都追了。呋塞米的事,急诊追不完,后面让心内科门诊和社区接着查。”

他看了一眼心内科值班医生。

“你那边呢?”

心内科值班医生把并排放着的两张心电图纸用病历夹压住。

“唐主任说继续盯。心率再往下走,或者传导阻滞进二度,他那边直接收。我今晚不走了,就在这盯着。”

秦海又看肾内科值班医生。

“钾和肌酐你接?”

“接。尿量也记着,后半夜少了我再过来看一眼。”

秦海点了点头。

“那急诊这边就收手了。记录写完,该封的封好,后面的事归专科。”

他说完偏过头,看见林野站在护士站外侧,笔夹在手指之间,记录本摊开着。

“写完没有?”

林野低头看了眼自己写到一半的那一页。

“呋塞米那条刚补上,后面还差几个时间点。”

“那就快点补完。”

林野把笔尖重新落到纸面上,把最后几个时间填进去。采血时间、样本接收时间、血药浓度回报时间、家属照片发来的时间、药瓶封存时间。一行一行往下排,每一个数字他都写得很清楚。

写到最后一行,他翻过一页,准备在签名栏签字。

笔刚碰到纸面,一只手从他肩后伸过来。

孙志强。

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后面。

“给我。”

林野抬头看他。

孙志强没有过多的解释,接过记录本从头扫到尾,翻了一页又翻回来。

然后他拿起笔,在最下面的签名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。

签完把本子推回到林野面前。

“你在下面补一行,写记录人。我这个签的是复核医师。”

林野看着那两行字。

他没有马上写。视野边缘那几个红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亮了。

孙志强签在上面,意味着这张记录出了任何问题,第一个被问的人是他。林野写的,孙志强担着。

林野低头,在孙志强名字下面写上:记录人,林野。

孙志强合上记录本。

“李文成这条线,心内科和肾内科都接了?”

“接了。”林野点头,“药封了,照片拍了,该追的都追了。”

“行。急诊不再碰了。”

孙志强看了眼墙上的钟。两点十二分。

分诊台那边传来椅子腿蹭地的声音。

周敏弯着腰从椅子底下拎起她的包。包带挂在椅背上不知道多久了,被压出一道深印子。

她手机屏幕还亮着。上面三个未接来电,全是同一个人,“妈”。

赵护士经过的时候瞟了一眼。

“你妈打了几个了?”

“三个。”周敏把包挎到肩上,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第一个的时候李文成刚进红区。第二个在追药瓶。第三个我没听见。”

赵护士用保温杯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胳膊。

“回吧。后面的我们扛。”

周敏把最后一张分诊复核单塞进桌面文件夹,推了一下确认它不会掉出来。

“孟驰那张床,复查肌钙蛋白的时间写在护理交班本第三页,到点让白班抽。”

“知道了,走吧走吧。”

周敏往大厅方向走。自动门感应到她,哗啦滑开。外面夜里的凉气涌进来,她领口的头发被吹起来一缕。

门合上以后,大厅里又只剩监护仪一声一声地响。

赵护士回到护士站,拧开保温杯盖子喝了一口。

然后整张脸皱起来。

“冰的。什么时候凉的都不知道。”

她又喝了一口,大概是真渴了,凉的也认了。

喝完盖上盖子,目光扫过红区那边。

李文成监护屏上心率五十。比刚才高了两跳。

孟驰那边更安静。他女朋友靠在床尾的塑料椅上睡着了,充电线从扶手垂下来,手机屏幕暗着。孟驰没睡,眼睛盯着天花板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

赵护士扫了一眼他的监护数值。心率七十六,血压正常,血氧九十九。肌钙蛋白还有一个多小时才到复查时间。

她转回护士站,看见林野还杵在那。

“还不走?”

林野把记录本放回架子上。

“我再看一眼,”

“看什么。”赵护士拿笔帽敲了一下他手背,“心内科在那盯着,我在这盯着。你杵在这能多长出一只眼睛来?”

林野嘴巴张了一下,没说出话。

赵护士已经低头在护理记录上打钩了。

“去值班室。门关上。手机静音。六点半闹钟响了你再出来。”

笔尖没停,她又追了一句。

“真有事,不用你出来找。我去踹门。”

林野站了两秒,认了。

转身往值班室方向走。

路过护士站拐角的时候,秦海靠在转椅里,脖子往后仰着,面前半杯胖大海凉得杯壁挂了水珠。他嗓子哑了一整晚,说话的时候像砂纸刮过木头。

林野放慢脚步,嘴巴动了一下。

秦海先开了口。

“你要是再在我眼前晃来晃去,我下个月把你排班全改成白班分诊台。”

林野脖子缩了一下。

秦海闭着眼摆了下手。

“去。”

值班室的门推开,里面黑着。

窄床上薄毯叠得歪歪扭扭,枕头中间还有上一个人睡出来的坑。空气里是消毒水混着泡面调料包的味道。

林野没开灯。

摸着床沿坐下来,把白大褂脱了搭在床尾。鞋蹬掉,整个人往后一倒,床板咯吱响了一声。

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,从墙角一直裂到灯罩边上。

他盯着那道裂纹,脑子还是转。

地高辛。呋塞米。心率四十八。PR间期拉长。肾功能差。自己买的药,没有处方,没有人盯着补钾。

都不归他管了。

心内科盯着。肾内科盯着。记录本上第一个签名是孙志强的。

他闭上眼。

视野里那些蓝字全暗了,只有最后一点轮廓还没完全消掉,像手机屏幕灭掉前最后闪的那一下。

走廊上偶尔传来一声监护仪的嘀。隔着门,听不太真切。

林野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枕套有一点潮,带着洗衣液没彻底冲干净的味道。

脑子里不知道为什么还留着检验科那通电话的声音。又想起孙志强签在他名字前面的那一行。

然后就什么都想不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