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宁无需揽镜自照,也知道此刻自己有多狼狈,在他眼里怕是跟乞丐无异。
而江复行面色从容,衣冠楚楚,完全看不出刚刚经历过打斗。
纤长而浓密的眼睫低垂着,看着她的目光带着些说不出的意味。
也不知是嫌她蠢笨,还是可怜她此刻的狼狈。
“为何喝酒?”男人睨着她问。
“都说喝酒能壮胆,岁宁就是太怕了。”
眼睫上的泪珠随着睫毛抖动,欲落不落。
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毕竟是梁府大门口,贵妃娘娘等会儿也该出来,若是被人看到,不成体统!
江复行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,然后松开,低声道了句“失礼”,随即弯腰将人抱起,直接将她送上马车。
马车内,空间逼仄,一时间空气里的味道变得复杂。
原本的沉香味儿,被酒气覆盖,还夹杂了淡淡的茉莉香。
江复行将人安置在座位上,暗暗往旁边挪了挪。
“驾”,马夫一声呵斥,车轮开始转动。
岁宁虚虚靠在车厢上的身子,不受控制地往后倒。
眼看脑袋要撞上车壁,江复行伸手,掌心贴在她鬓角。
而他的手背,不可幸免地撞在车壁上,一阵吃痛。
岁宁转头,湿漉漉的眸子盯着他,没有开口,却弯唇对着他笑。
无所顾忌,纯粹的笑!
仿若三月初开的桃花,不算妖艳,却令人心往之。
江复行看着满眼含泪,嘴角微扬的女子,神色微顿。
岁宁盯着他,眨眨眼,神色迷离地轻声唤:“小叔!”
江复行回神,没说话,视线从那张白净明媚的脸上移开,伸出另一只手移开她的脑袋。
“坐稳。”
岁宁乖巧的点头,“岁宁听话,坐好。”
江复行看她一眼,收了手,垂眸去摩挲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,沉声问:“笑什么?”
明明刚刚还哭得那么伤心,突然转头就对着他笑。
岁宁抿唇,“因为我觉得不是所有人都抛弃了我,至少小叔没有!”
她小心翼翼捏着江复行的衣袖,“每次遇到危险,小叔不但没有抛下我,还总是保护岁宁。”
“岁宁看到小叔就开心,因为有小叔在,岁宁就不怕,也没有人敢伤害岁宁。”
“所以,岁宁才笑。”
江复行微垂的眸子,在许岁宁字字恳切,又心酸的言语中,渐渐抬起。
他看着她,眸色复杂。
她望着他,笑容干净。
江复行紧握着的手,缓缓抬起,似乎想去触碰岁宁嘴角那抹笑意。
然而,抬到一半的手顿住,下一瞬又垂了下去。
连同视线都移开。
只是淡声道:“别胡思乱想,今天是形势使然。”
许岁宁压着心底的情绪,脸上维持着笑意,借着酒劲儿道:“才不是,明明看到我在追却不肯停车,可见夫君和婆母都不喜欢我。”
虽是醉酒,但她毕竟是高门贵女,不能说得太直白,免得江复行起疑。
唯一要装的,就是要时不时随着马车的颠簸晃动一下,然后借势靠近江复行。
既然打定了主意要撩拨他,这么好的机会岂能错过。
再说了,她对自己的容貌甚是自信,序霜郡主不及她美貌。
而且,序霜郡主刁蛮骄纵,比梁晚晚有过之无不及,江复行这样令行禁止的端方君子,怎么会对萧序霜情有独钟?
许岁宁趁着颠簸,身子再次软软倒向江复行,在男人抬手虚虚扶住她肩膀的时,她斗着胆子问出声:“小叔可有心仪的姑娘,为何至今还不成婚?”
闻言,江复行再次僵住。
心仪的姑娘?
他垂眸望着白皙俏丽的小脸,喉结滚了滚。
“小叔为何不语?小叔日后成了亲,还会这般帮岁宁,爱护岁宁吗?”
江复行还没有想好该如何开口,感觉到肩膀的衣袍上传来的湿意。
——她哭了。
刚刚在笑,眨眼功夫又开始哭!
江复行微微蹙眉,那只手悬在空中,许久没有落下。
“小叔,只有你会护着岁宁,你别不管岁宁好不好?”
女人说着,纤细柔软的手臂,环住了男人精瘦的腰身。
反正是醉酒了,做点什么也是酒惹的祸,跟她没关系。
香甜的茉莉花香气息袭来,江复行薄唇抿成一条线,“你有夫君,有母家。”
言下之意,轮不到我管。
“不对!”许岁宁哭着抬头,晃荡迷离的眸看向男人俊美的脸,“夫君不喜岁宁,许家更不容许我行差踏错。只有小叔愿意相信岁宁,护着岁宁。”
江复行身姿笔挺,双手端正地放在双膝上,脸色看上去却并不好看。
那两只手不安分地在男人身上游移,玉手芊芊,好似水葱一般。
从他的小臂,一直爬上他的胸口。
“小叔,怎的不说话,是不是你也讨厌岁宁了?还是说小叔也觉得岁宁太笨,不愿护着岁宁?”
女人倾身凑近,在男人耳边轻声说着,嗓音温软无辜,好似小孩子寻求大人的偏爱。
只是,唇红齿白,她又凑近了他的脸。
就在两人的鼻尖即将触碰在一起时,江复行声音冷凉:“许岁宁。”
只是三个字,女人却好像从睡梦中惊醒一样,一双眼睛迅速有了焦点!
她猛地向后退了几步,险些栽倒在地上!
岁宁暗暗吸气,江复行的脸色好冷,是不是自己太心急了,他不会把她扔下去吧?
“小叔……我、我……”
岁宁说话嘴角颤抖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和无措。
男人端坐在座位上,没有说话,漆黑的眸子深邃冷沉,冷白的手指握着自己衣袖,骨节分明。
许岁宁慌乱地低下头,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,“侄媳,侄媳醉酒失了分寸,求小数勿怪!”
江复行听着她抽抽噎噎的声音,微微蹙眉,从袖中拿出帕子递到她面前,“擦擦!”
岁宁盯着那方帕子,绛紫色,针脚密而不显,一角的绣着竹子,清雅不凡。
接过手帕,她眼眸微敛,擦拭好眼角的泪,哽咽起唇,“侄媳弄脏了小叔的帕子,回头清洗干净再送还小叔。”
江复行眉眼沉静,即便没有说话,但浸淫官场多年,不怒自威。周身藏不住的官仪,如同案头墨竹,疏朗自持。
岁宁心想,端方肃雅的太傅大人,竟然被自己的侄媳轻薄,他会不会掐死她?
直到马车在江府门口停下,他整个人才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。
“多谢小叔,若不是小叔送侄媳回来,怕是要到晚上才能走回来。”
岁宁说着弓着身行礼,男人没有没有看她,只是微微点了下头。
看他这态度清冷,岁宁不敢再招惹,心思忐忑地下车。
她下来之后,在马车旁两步远的地方站定,等着马车驶离。
却听到马车里传来男人肃冷的声音,“叫江越过来见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