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同居规矩三十七条(1 / 1)

谢无咎住进槐荫坡的第一晚,沈清萝写了三十七条规矩。

阿青趴在桌边念。

“第一,住宿费每日二两,饭钱另算。”

谢无咎坐在对面,眼皮都没抬。

“第二,不许随便放煞气,吓散槐荫坡住户按魂价赔。”

宋砚站在谢无咎身后,表情开始微妙。

“第三,不许熄鬼火。第四,不许动账本。第五,不许私自处理亡魂。第六,不许嫌糖糕掉毛。第七,不许把糖糕丢出院子。”

糖糕端坐在柜台上,满意地点点头。

谢无咎终于抬眼:“第七条删了。”

沈清萝蘸了蘸墨:“加重写。不得以任何方式伤害、丢弃、恐吓、贬低糖糕大人。”

糖糕尾巴翘得更高。

谢无咎冷冷道:“沈清萝,你当我是来投宿?”

“不是。“沈清萝头也不抬,“你是被迫投宿,所以更要守规矩。主动住客可以商量,被迫住客容易闹事。”

“我不签。”

“可以。”

沈清萝把纸推到他面前:“不签按违约风险加收押金。”

谢无咎盯着她。沈清萝很平静。

动手她是打不过的,这点她清楚。可账要算到谁头上,她从没怵过。

半晌,谢无咎起身。

“荒唐。”

他说完,转身出门。

沈清萝没有拦。

阿青低声:“真不管?”

沈清萝把账本翻到新页:“他一会儿回来。”

糖糕舔了舔爪子:“本仙赌半柱香。”

铁柱:“我赌十息。”

宋砚沉默地站在原地,没有跟出去。

阿青看他:“你不追?”

宋砚面无表情:“渊主会回来。”

沈清萝看了宋砚一眼。幽冥渊的人,对自家渊主也挺了解。

果然,不到十息,院外传来一道冷风。

谢无咎回来了。他脸色比刚才更差,腕骨契痕微亮。

沈清萝抬头:“押金交吗?”

谢无咎:“闭嘴。”

铁柱低头记:“十息。”

糖糕不满:“本仙下次赌短点。”

谢无咎站在门口,视线扫过那张写满规矩的纸。

沈清萝拿起笔:“不签也行,你口头承认。”

“我只承认临时借住。”

“那就临时守规矩。”

“沈清萝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是不是觉得,我不能杀你,就拿你没办法?”

沈清萝终于抬头。

她看着谢无咎的眼睛,慢慢道:“我没觉得你拿我没办法。我只是觉得,你不是会拿无辜亡魂撒气的人。”

谢无咎神色微顿。

这话反倒比挑衅更难接。

沈清萝把笔递过去。

“签吧。你不想被我管,我也不想管你。但你住在槐荫坡,就不能坏这里的规矩。”

谢无咎没有接笔。

“你所谓规矩,不过是几只小鬼、一个破院、一堆账。”

“对。“沈清萝说,“我的规矩就是这么小。小到只管这几只鬼,这个破院,和每一笔该还的钱。”

院里一时安静。阿青趴在桌边,纸边不晃了。铁柱抱紧账本。糖糕也难得没插话。

谢无咎看着沈清萝。

从没有人会为了几只小鬼、一张账本、一盏鬼火,同他争到这种地步。

半晌后,谢无咎接过笔。笔尖刚落纸,他又停住。

“第十二条。”

沈清萝低头看。

第十二条写着:不许夜半坐在屋顶吓客户。

“怎么?”

“我不吓客户。”

“你站那儿就吓。”

“删了。”

“不删。”

“我可以付钱。”

沈清萝立刻划掉第十二条,改成:夜半坐屋顶需提前报备,吓跑客户按单价赔偿。

谢无咎:“……”

宋砚默默低头。

他觉得渊主可能第一次认识到,有些人不怕威胁,但怕少收钱。

签完规矩,沈清萝把纸按上自己的守墓小印,又让铁柱收好。

谢无咎看着那枚歪歪扭扭的“沈“字小印,目光停了一瞬。

“这印谁刻的?”

“我爹。”

“亲爹?”

沈清萝手一顿,随后如常收起印章。

“养父。”

谢无咎没再问。

夜里,仓房被临时收拾出来。

说是收拾,其实只是把纸钱、棺钉、黄纸和几袋旧香灰挪到另一边,再添一张木床。

谢无咎站在床前,脸色难看。

“这床能睡人?”

沈清萝抱着一床旧被站在门口。

“不能睡人。”

谢无咎看她。

沈清萝补充:“能睡活阎王。”

阿青在外头笑得撞上门框。

谢无咎坐到床边。木床发出吱呀一声,像下一刻就要寿终正寝。他额角跳了跳。

沈清萝把被子放下:“嫌硬,加钱换新床;嫌破,加钱修屋;嫌冷呢,加钱买炭。”

谢无咎冷声:“你这里除了加钱,还有别的话吗?”

沈清萝想了想。

“有。”

她指了指窗外一排坟头。

“晚上睡不着可以聊天,邻居多。”

谢无咎顺着她手指方向看去。窗外荒坟成片,纸钱半埋在泥里,远处还有个新坟的长明灯忽明忽暗。

他沉默片刻。

“沈清萝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平时就睡在这种地方?”

“怎么,不够雅致?”

谢无咎没答。他只是看着窗外那些坟,看见夜风吹过,坟头草伏低又站起。

沈清萝见他不说话,以为他又在嫌弃。

“谢渊主,临时住客也要早睡。明日我还得去梁家收尾款。”

谢无咎收回视线。

“梁家案未结。”

沈清萝脚步一停。

“你知道?”

“血煞契反噬未断,小煞灵只是饵。”谢无咎看着她,“你若明日再去,最好带上脑子。”

沈清萝点头。

“放心,我一般都带。”

谢无咎:“一般?”

“偶尔忘。”

他说不出话了。

沈清萝替他关上门,临走前又探头补了一句:“对了,若床塌了,赔。”

门合上了。

仓房里只剩一盏鬼火,贴着墙根,幽幽地晃。

谢无咎在那张破木床边坐下,床又吱呀一声,像是替他叹了口气。

他没躺下,就那么坐着,听着隔壁院里那点收不住的动静——纸人不知又笑了句什么,猫嫌它吵,账本被翻得哗啦哗啦响。最后是那守墓人一句懒洋洋的“都睡了都睡了,明早还有账要算“。

谢无咎坐到天亮。

天亮时,隔壁那只猫还在骂纸人。

他抬手按了按眉心。

这破院子,比归墟峰难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