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蜜饯有味(1 / 1)

谢无咎第二日一早便想回归墟峰。

不是因为双生契松了。

是因为槐荫坡太吵。

天还没亮,铁柱在院子里数铜钱。

一枚。

两枚。

三枚。

数到第十七枚时,糖糕从屋檐跳下来,踩翻了钱盆。

铁柱抬头:“你欠我十七枚。”

糖糕叼着鱼干,含糊道:“本仙是替你检查钱有没有长脚。”

阿青挂在槐树上笑。

柳嬷嬷在灶房里剁馅,菜刀落案板的声音稳得像在斩煞。

沈清萝蹲在井边洗脸,边洗边算今天要去梁家补查的符纸成本。

谢无咎站在仓房门口,眉心隐隐作痛。

归墟峰万煞齐啸,都没这院子烦人。

柳嬷嬷端着早饭出来,看见他站着,立刻道:“少爷,吃饭。”

“不吃。”

“您昨晚也这么说,最后喝了两碗汤。”

“无味。”

柳嬷嬷把碗放到桌上。

“无味也要吃。您现在同沈姑娘结着契,您若饿出问题,反噬到人家姑娘身上怎么办?”

沈清萝立刻抬头:“会反噬?”

谢无咎冷声:“不会。”

宋砚从院外进来,手中拿着几张查来的卷宗:“古契残卷记载不全,但双方气血过弱时,契线确会不稳。”

沈清萝看向谢无咎。

谢无咎看向宋砚。

宋砚低头:“属下只说卷宗。”

沈清萝把碗推到谢无咎面前。

“吃。”

谢无咎冷笑:“你命令我?”

“不是命令。“沈清萝认真道,“是降低我的意外损耗。”

谢无咎:“……”

柳嬷嬷笑着给沈清萝夹了一块葱油饼。

“姑娘说得对。”

谢无咎最终坐下。

他吃东西很安静,一筷一勺,像在办一桩无趣的公事。汤也好,饼也好,进了嘴都是一个味——没味。

说不上难吃,就是什么都尝不出来,跟嚼一口陈年的灰差不多。

对他来说,吃饭从不算吃饭,不过是给这副盛着归墟煞气的躯壳添点柴火,免得它先垮了。

这样有多少年,他没算过,反正记忆里那三百年,顿顿如此。

沈清萝坐在对面,正把一小碟蜜饯护到自己身边。糖糕盯着那碟蜜饯,眼神炽烈。

“阿萝,本仙今日守院有功。”

“你今日踩翻了铁柱的钱盆。”

“那是意外。”

“还偷吃了小鱼干。”

“那是柳嬷嬷孝敬本仙。”

“还挠了谢无咎的门。”

糖糕理直气壮:“本仙帮他测试门结不结实。”

沈清萝夹起一颗蜜饯,放到糖糕面前。

“最后一颗。”

糖糕立刻低头去叼。

结果蜜饯太圆,从碟边一滚,咕噜噜滚到谢无咎手边。糖糕僵住。

谢无咎垂眼看那颗蜜饯。山楂腌得深红,裹着薄薄糖霜,看起来与世间所有甜食没有区别。

糖糕小心翼翼伸爪。谢无咎两指夹起蜜饯。

糖糕瞳孔骤缩:“那是本仙的!”

谢无咎看它一眼。

糖糕咬牙切齿:“……你吃。噎死你。”

沈清萝伸手:“他不吃甜,给我。”

谢无咎本该递回去。

可柳嬷嬷昨晚那句话忽然又响在耳边。

少爷以前也爱吃甜的。

以前。

那已经是很久以前。

久到谢无咎几乎记不清甜是什么味道。

他把蜜饯送入口中。

糖霜先化开。一丝极淡的甜,毫无预兆地落在舌尖。

谢无咎动作停住。

不是错觉。

那点甜很轻,轻得像隔了三百年的灰,吹来的一丝风。紧跟着,山楂的酸才慢慢漫上来,酸里头裹着糖,糖里头又透出一点说不清的、热乎的烟火气。

他尝到了。

谢无咎垂眸,指尖慢慢收紧。

院中仍旧吵。糖糕在骂他抢食。铁柱在认真要求糖糕赔钱。阿青趴在树上看热闹。

柳嬷嬷从灶房里探头,像是察觉了什么,却没有说破。

沈清萝见谢无咎不动,以为蜜饯难吃。

“怎么,沾煞了?”

谢无咎抬眼。

他神色已经恢复如常。

“有可能。”

沈清萝一愣。

谢无咎伸手,把整只蜜饯罐拿走。

糖糕当场炸毛:“你干什么!”

“查验。”

“本仙的蜜饯需要你查?”

“防煞。”

沈清萝看着空了的桌角,眉心跳了一下。

“谢无咎,那是我腌的。”

“所以更要查。”

“你什么意思?”

“怕你毒死猫。”

糖糕怒道:“本仙不是猫!”

沈清萝伸手要抢罐子。谢无咎只把手抬高半寸,她就够不着了。

她深吸一口气。

“还我!不还按抢劫算!”

谢无咎淡淡道:“记账。”

铁柱立刻看向沈清萝。

沈清萝:“蜜饯一罐,三钱。”

糖糕尖声:“三钱?本仙的尊严只值三钱?”

沈清萝改口:“外加糖糕精神损失二两。”

糖糕满意了。

谢无咎拿着蜜饯罐,转身回仓房。

宋砚看着自家渊主的背影,又看了看那罐蜜饯。

攥得还挺紧。

他张了张嘴。

算了。

幽冥渊最近怪事够多,不差这一件。

柳嬷嬷端着碗从灶房出来,眼眶有些红,却笑着道:“姑娘这蜜饯腌得好。”

沈清萝还在看谢无咎抢走的罐子。

“他不是嫌弃吗?”

柳嬷嬷摇头。

“少爷若真嫌弃,不会拿走。”

沈清萝想了想,觉得不对。

“他拿走也可能是想丢掉。”

柳嬷嬷笑而不语。

午后,沈清萝去翻沈伯衡手札,想找双生契的线索。

手札缺页处仍旧空着。

那一页是被人撕走的。断口齐得很,一看就是有意为之,不是哪回翻得急了不小心扯掉的。

她用指腹摸了摸纸边。

沈伯衡到底瞒了她多少事?

阿青飘到她身边。

“想老头子了?”

沈清萝合上手札。

“想问他欠我的解释,能不能折现。”

阿青叹气:“你嘴硬起来,和外头那个有得一拼。”

沈清萝刚要反驳,腕骨契痕忽然轻轻一热。

不疼。

像有什么极淡的情绪,从另一端飘过来。

沈清萝怔了一下。

那情绪太浅,她抓不住,只觉得有点陌生。

像一个人站在很冷很远的地方,忽然尝到一点久违的甜。

夜深后。

谢无咎独坐窗边。

槐荫坡的夜雨落了下来,打在破瓦上,细细碎碎的。这声音他其实听不真切,隔着归墟煞气,什么都像蒙了一层,只剩模模糊糊的一片。

他打开蜜饯罐,又取了一颗。

甜味再次化开。

这一次,比早上清楚一点。

谢无咎垂眸看着指尖糖霜,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。

“甜的。”

窗外,阿青倒挂在槐树上,震惊地捂住嘴。

她看看谢无咎,又看看那罐蜜饯。

最后飘回沈清萝窗前,小声嘀咕:

“阿萝,你好像捡了个嘴硬的大麻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