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章 乱葬沟归名(1 / 1)

血煞童子四个字,让乱葬沟边的风都像停了一下。

燕不归没有当场解释。他确实不能说太多。

“十年前有一桩旧案。”他只道,“卷宗被封,牵涉白道。玄司留下的,只是几个禁词。血煞童子就是其中一个。”

沈清萝问:“你能查?”

“能试。”

“试多久?”

燕不归看她。

“你以为玄司旧档是你家账本,翻开就看?”

“我家账本也不是谁都能翻。”

铁柱抱着账本点头。

“不能。”

沈清萝把视线收回,转向乱葬沟。

“旧案以后查。现在先管眼前的。”

沟边七块骨牌排成一列。

阿泥、阿满、阿七、阿桥、阿灯,还有两个暂时只记得衣色的小魂,一个叫灰衣,一个叫小药童。

燕不归皱眉看着那几个名字。

“临名不能正式入卷。”

沈清萝把木牌扶正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玄司没有这个规矩。”

“那就先不走玄司规矩。”

燕不归脸色一沉。

沈清萝抬头看他。

“我不是改你们玄司。我只是在这块木牌上写几个字。等你们查出真名,再换。”

燕不归没说话。

谢无咎淡淡道:“临名很弱。清虚再来一次,照样能破。”

“弱也比没有强。”

沈清萝蘸了朱砂,在木牌上写:城北无名七魂,暂寄此处,待查真名。

字不算好看。

但一笔一画很稳。

写到“无名”两个字时,她笔锋顿了一下。

这两个字最不该往孩子身上落。可眼下,她也只能先认了这两个字,再一点点把它们换掉。

阿青飘在旁边,开始念名。

“阿泥。”

木牌亮了一点。

“阿满。”

第二点灯火浮起来。

“阿七,阿桥,阿灯,灰衣,小药童。”

每念一个,骨牌旁便亮起一点微光。

七点微光排在木牌下,挤挤挨挨,像七个怕黑的孩子凑在一盏灯旁边。

糖糕蹲在木牌顶上,装得很威严。

“为什么没有叫鱼干的?”

沈清萝头也不抬:“你闭嘴。”

糖糕不满:“本仙镇场,也该有命名权。”

铁柱道:“没有。”

沈清萝写完最后一笔,把守墓玉印按在木牌下方。

玉印刚落下,那枚完整清虚符纹忽然退了半寸。

像被什么东西烫到。

沈清萝一愣。

谢无咎看见了。

燕不归也看见了。

两人都没立刻开口。

沈清萝低头看玉印。

这印是沈伯衡留给她的。她一直当守墓小印用,盖回执、压文书、吓赖账活人。可最近它发热的次数太多。

梁正德开棺时发过热。

现在给无名魂临名,又热。

她皱眉。

“老头子到底给我留了个什么东西。”

没人答。

谢无咎想起钱有道那句“白道未竟之令”,眼底沉了沉。

沈清萝很快把玉印收起来。

现在不是追这个的时候。

她看向燕不归:“木牌的钱,玄司报吗?”

燕不归:“报。”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走流程。”

“魂能等你流程?”

燕不归沉默。

谢无咎忽然丢下一块黑玉。

“拿去。”

沈清萝捡起来,对着光看。

“这个能兑现银吗?”

谢无咎脸色冷了点。

“能。”

“你上次也这么说。”

宋砚立刻上前:“属下明日去换。”

沈清萝这才把黑玉收进布袋。

“先记借款。”

谢无咎:“我给的。”

“给和借,账上不一样。”

“随你!”

阿青小声道:“他说随你的时候,通常就是吵不过了。”

谢无咎看她。

阿青立刻躲到木牌后面。

乱葬沟暂时封住后,燕不归让役吏留守。魏老头也被叫来认停尸路线。他看见那块临名木牌,哆嗦了半天,最后从怀里摸出一包粗香。

“我、我以后每月来烧一回。”

沈清萝看他。

魏老头低头:“我守义庄,没看住他们。烧点香,不算坏规矩吧?”

沈清萝道:“不算。香钱记你自己,别找玄司报。”

魏老头赶紧点头。他蹲下身,划了三回火折子才把香点着,手抖得厉害,火苗凑到香头上,半天才燃起一点红。

沟里风小了一点。

像有人轻轻松了口气。

沈清萝把七个临名写完,又让燕不归的人在旁边补一份玄司临时封条。

燕不归不太情愿。

“你这是逼玄司认你这块木牌。”

“我没有逼。”

“你都把笔递到我手里了。”

沈清萝把笔往前又递了递。

“那你写不写?”

燕不归盯着她看了一会儿,最后还是接了。

“只写暂封,不写承认临名。”

“行。”

“别回头说玄司认了你的野规矩。”

“那要看你们什么时候补正式规矩。”

燕不归觉得这人很烦。

可烦归烦,她做的事,他挑不出错。

临名木牌立好后,那七点魂火便围在木牌下。

很小。

像雨夜里快灭的烛芯。

阿泥小声问:“姐姐,有这个牌子,我娘就能找到我了吗?”

沈清萝顿了一下。

她没骗他。

“不一定。”

阿泥眼里的光暗了一点。

她又道:“但她若来找,就有地方问。”

阿泥想了想,点头。

“那也好。”

这句话太懂事,懂事得让人心里不舒服。

魏老头抹了把眼睛,骂骂咧咧地把粗香插到木牌前。

“我以后晚上不喝酒了。听见哭,我就出来看看。小兔崽子们别半夜吓我啊,我年纪大了,禁不起。”

阿泥居然笑了一下。

那笑很轻,魂影淡淡晃了一下,转眼又收住了,像是怕笑出声会惊扰了什么。

沈清萝看在眼里,没戳破魏老头手抖得厉害,也没说自己鼻子有点酸。

乱葬沟这地方,终于有了一点人气。

不是活人的热闹。

是有人肯承认,这里埋着的不是废料。

她正要起身,谢无咎忽然伸手,要拿那枚收在黄纸里的完整符纹。

沈清萝立刻躲开。

“证物。”

“危险。”

“危险也要封袋。”

“你碰它,会被看见。”

沈清萝手指一顿。

“被谁看见?”

谢无咎盯着那只半睁的眼,声音很冷。

“写册的人。”

燕不归脸色也变了。

“能隔着符纹观人?”

谢无咎没有答。

就在这时,那只闭眼纹被玉印余光一照,眼缝竟慢慢睁开一线。

沈清萝手指停住。

谢无咎脸色比刚才更沉。他抬手,一缕黑煞压在证物袋外。那只眼纹这才慢慢合回去。

“收起来。”

沈清萝看着证物袋,心里骂了一句。

这清虚一脉,怎么跟账房偷窥似的,哪儿都留眼。

她把符纹压进证物袋,袋口扎紧。

“行。”

她抬眼。

“但这账记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