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 第一笔大钱(1 / 1)

槐荫坡这天很热闹。

热闹得老槐树上的小鬼都不习惯。

先是梁家派人送尾款。

来的不是梁二叔的人,是梁氏身边那个老管家。老管家穿着素衣,手里捧着匣子,进门就规规矩矩行礼。

“沈姑娘,夫人说,梁家案还没全结,二爷也还在缉违堂问着。可答应姑娘的尾款不能拖。”

沈清萝接过匣子,先开盖数钱。

阿青飘在旁边,小声:“好歹客气一下啊。”

沈清萝头也不抬:“客气容易数错。”

老管家愣了一下,反倒笑了。

“夫人还说,姑娘这样就很好。”

老管家还带来一封梁氏亲笔信。

信不长,字写得有些颤。

梁氏说,梁正德和春桃的魂证已经由问魂堂接收,梁家族老也不敢再把长房当死人屋子看。她会守住副账,守住梁正德留下的铺子,也会替春桃在后院立一盏小灯。

信末只有一句话。

“从前我总等别人救我。如今知道,手里有账,脚下才有路。”

沈清萝看完,把信折好。

“梁夫人学得挺快。”

阿青轻声道:“她本来就不笨,是被吓久了。”

沈清萝嗯了一声。

匣子里有尾款,还有另一个小袋。

沈清萝掂了掂。

“多了。”

老管家道:“那是夫人替大爷和春桃补的香火。夫人说,不是封口钱,是活人欠死人的。”

沈清萝把尾款留下,又把小袋打开看了看。

数额不小。

她沉默片刻,只取了其中一半。

“这份给梁正德和春桃置安魂香,另一半拿回去。”

老管家忙道:“夫人说都给姑娘。”

“她现在要用钱的地方多。”

沈清萝把小袋系好,推回去。

“梁家那群族老不是吃素的。她手里有钱,腰才硬。告诉她,她不欠我。”

老管家眼睛有些红。

“是。”

第二拨来的是玄司的人。

送的是乱葬沟临时协查预付款,还有旧义庄封存补贴。

数额不大,手续特别多。

沈清萝看完三张文书,忍不住道:“玄司给钱这么慢,收罚金也这么慢吗?”

送文书的役吏咳了一声。

燕不归没来,只让他带了一句话。

“燕捕头说,钱会补,旧档他会查。叫沈姑娘别自己去撬玄司库门。”

沈清萝挑眉:“我撬库门做什么,里头又没我的钱。”

役吏被噎了一下,又从怀里拿出一小包铜钱。

“这是燕捕头私人补的,说是旧义庄那几个小魂的头七香火。他说不入公账,免得你嫌玄司流程慢。”

沈清萝掂了掂钱袋。

“燕不归还挺上道。”

阿青:“你前面还说人家没钥匙。”

“没钥匙归没钥匙,给钱归给钱。”

铁柱点头:“两笔账。”

“我像那种人?”

阿青、糖糕、铁柱同时沉默。

沈清萝看他们。

糖糕舔爪:“本仙没说话。”

等人都走了,铁柱把钱袋一字排开。

“梁家尾款入账。玄司补贴入账。乱葬沟木牌支出。安魂香支出。小鱼干支出待议。”

糖糕猛地抬头:“为什么还是待议?”

铁柱认真道:“你把小鱼干写成驱煞耗材,不合规。”

“本仙掉毛驱煞!”

阿青拆台:“你掉毛是因为被乱葬沟吓的。”

糖糕:“吓掉的也是为公!”

柳嬷嬷在灶房里笑出声。

她今日一早就来了,带了鸡汤、面粉和一小坛甜酱。说是沈姑娘连着几夜没睡,再不吃饭,少爷也要跟着遭罪。

谢无咎坐在院中,面无表情。

“嬷嬷,我无碍。”

柳嬷嬷头也不回:“您每次说无碍,都是快有碍了。”

沈清萝听得想笑,忍住了。

她把钱分成三份。

第一份,放进沈伯衡迁坟的瓦罐。

第二份,给槐荫坡修屋顶。

第三份,单独用红绳系好,写上“乱葬沟临名香火”。

谢无咎看了很久。

“你钱到手,第一件事是给死人花?”

沈清萝把瓦罐封好。

“死人不会赖账。”

“活人也不一定。”

她抬头看他。

“你先把住宿费结了再说这话。”

谢无咎从袖中取出一块黑玉。

“抵。”

沈清萝没接。

“我要现银。”

“黑玉值百金。”

“那你拿去换成百金。”

宋砚默默走上前,双手接过黑玉。

“属下明日去换。”

柳嬷嬷端着汤出来,笑道:“姑娘放心,少爷赖不了账。”

沈清萝接过汤碗。

“嬷嬷,您这话比他本人可信。”

谢无咎:“……”

傍晚,槐荫坡难得有了饭香。

阿青趴在槐树枝上,铁柱蹲在账本边,糖糕守着小鱼干。柳嬷嬷给沈清萝多盛了半碗汤,沈清萝想拒绝,被柳嬷嬷一眼看回去。

“姑娘,喝。”

沈清萝乖乖喝了。

谢无咎看了她一眼。

沈清萝立刻道:“看什么?这碗不记你账。”

“我没问。”

“你想问。”

他冷笑一声,低头喝汤。

汤依旧无味。

可他听见了锅里汤滚开的声音,也闻见了一点葱花香。

很淡。

淡得像错觉。

那点淡得像错觉的东西,他已经很多年没尝过。久到他几乎要忘了,活人围着一口热锅吃饭,是这样的动静。

吃过饭,沈清萝真找人量了屋顶。

槐荫坡的屋顶漏了两年,一下雨,屋里摆盆比摆供品还整齐。木匠看完,说要换三根梁,再补一片瓦。

沈清萝听完报价,脸色比见鬼还难看。

“你这瓦是金的?”

木匠也不怵:“姑娘,你家这屋顶再不修,下回塌下来砸的可不是鬼,是你。”

铁柱低头记账:“修屋,必要。”

糖糕趁机道:“顺便修个猫窝。”

沈清萝:“没有猫。”

糖糕:“本仙住的仙台。”

谢无咎在旁边听了半天,忽然道:“仓房也修。”

沈清萝看他。

“你出钱?”

“记我账上。”

沈清萝立刻转头对木匠说:“仓房用好木头。”

谢无咎:“……”

柳嬷嬷笑得手里的汤勺都抖了。

夜深后,沈清萝给沈伯衡牌位上香。

她把新攒的钱放到瓦罐旁边。

“老头子,墓碑钱快够了。再等等,给你换块不漏雨的。”

门外,谢无咎脚步停了一下。

沈清萝没回头。

“偷听收费。”

谢无咎淡淡道:“路过。”

“你路过我爹牌位前做什么?”

“看你是不是又把钱藏进墙缝。”

沈清萝懒得理他。

她整理沈伯衡留下的手札,想找清虚符纹的线索。翻到缺页处时,纸缝里忽然掉出一小片旧纸。

纸很薄,藏得极深。

上面只有一行字。

“若阿萝身边有渊中人,莫急着赶。”

沈清萝盯着那行字,很久没动。

老头子写这话的时候,她还没见过谢无咎。

可他像是早就知道,有一天,会有这么一个人,站到她门口。

门外的谢无咎,也看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