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三章 棺盖合上的那一夜(1 / 1)

棺材里很冷。

不是阴冷,是空。

像有人拿一只看不见的手,从沈清萝骨头缝里往外抽东西。她想抬手,手腕却被棺底符纹黏住,红黑契线亮起来,一线疼从腕骨烧到心口。

她咬破舌尖,血腥味勉强压住晕眩。

“陈老爷。”

外头有人低笑。

沈清萝喘了一口气:“这单,得加钱。”

陈老爷的声音隔着棺盖传来,温和得像在劝人喝茶。

“沈姑娘年轻,寿数旺。借一点,不碍事。”

符纹骤亮。

沈清萝鬓边一缕黑发迅速褪成霜白。

她死死按住符袋,笑了一声。

“借?”

棺底传来细细的吸扯声。

“你这叫抢!”

院外。

老松下的谢无咎猛地睁眼。

腕骨契痕骤然赤红,渊主令在袖中裂出一道暗光,烫得几乎握不住。

那是契反噬——她出事了,就在这一墙之隔。

“渊主!”宋砚脸色骤变。

谢无咎没应。

他眼底赤色翻涌,一步踏向祠堂门。

方才他守在十里之内,本是怕走远了反噬误她。

此刻倒省了。

他离得够近,近到那扇门拦不住他半息。

陈家祠堂内,棺材匠陆三跪在地上,抖得说不出话。陈老爷站在棺前,手里捏着一枚血符。

“怕什么?她一个小守墓人,能翻出什么浪?”

话音刚落,祠堂门轰然碎开。

黑煞压进来。

供桌、香炉、祖宗牌位齐齐震裂。陈老爷脸色一变,还没来得及退,便被煞气压得跪倒在地。

谢无咎一步踏入,腰间那块“协查杂役,谢”的木牌在煞风里轻轻一撞。

声音很轻。

却比丧钟还冷。

“开棺。”

陈老爷强撑着笑:“渊主,这是人间私宅……”

谢无咎抬手。

半座祠堂塌了。

棺盖被黑煞掀飞,砸碎一排祖宗牌位。沈清萝躺在棺中,脸色苍白,鬓边那缕白发刺眼。

谢无咎伸手把她拉出来。

动作很重,却避开了她手腕的符伤。

沈清萝缓了一口气,第一句话是:“祠堂塌了。”

谢无咎冷着脸:“陈家赔。”

“你也有份。”

“我救你。”

“救归救,赔归赔。”

宋砚站在破门外,忽然觉得这两个人都挺能活。

陆三先撑不住,跪着爬到沈清萝面前。

“沈姑娘,我说!我都说!那棺不是我想做的,是陈老爷逼我。他说我不做,就拿我儿子的寿!”

沈清萝坐在门槛上,手腕裹着白布,脸色还没回过来。

“谁教他契文?”

陆三抖得厉害:“一个白袖先生。每回来都不露脸,只让我叫他清先生门下。”

谢无咎眸色一沉。

陈老爷忽然怒喊:“胡说!我不过是买些寿数!那些穷老头穷一辈子,少活几年又如何?我陈家香火不能断!”

沈清萝看向他。

“他们穷,所以命不值钱?”

陈老爷被她看得一噎。

“贫贱之人,拿了我陈家的米粮……”

沈清萝打断他:“所以你觉得,他们的命也归你?”

陈老爷嘴唇动了动。

陆三忽然哭出声。

“沈姑娘,陈老爷让我在棺底刻契时,说那都是将死之人,多活几日少活几日没差。可我亲眼看见王老汉还在给孙女削木马,他不该死啊!”

门外跪着的几个佃户听见这话,眼圈全红了。

沈清萝让燕不归把他们的证词一一录下。谁家死了人,死前有何异状,陈家何时送过药,陆三何时去过坟地,全部按手印入册。

她做得很慢,一户也不肯落下。

她翻开账本。

“陈家借寿棺案,受害者名录另记。陆三做证,陈家财物先封,赔寿钱、丧葬钱、祠堂重修钱,一项不漏。”

谢无咎看她写字。

写到最后,她又添了一行:自身耗损一项,待向陈家追偿。

她把命的损失也记成账。

谢无咎看着那行字,许久没出声。

陈老爷被煞气压得爬不起来,喉咙被黑气勒住,脸涨得发紫。

只要谢无咎指尖再收一点,他就不用等玄司审了。

沈清萝看了谢无咎一眼。

“别杀。”

谢无咎眸色极冷:“他该死!”

“该死,也得让他先赔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死太快,账就不好收了。”

谢无咎看她半晌,终究松了手。

陈老爷摔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
沈清萝蹲下,声音很轻。

“你看,活着也不是好事。接下来,你欠每一家人的命钱,都得一笔一笔听清楚。”

燕不归带人封陈家财库时,翻出一匣生辰帖。

每张帖子都写着贫户老人或病弱青年的生辰,旁边用朱笔标着“可取”“半取”“将尽”。

白槿后来赶来,看见那匣东西,当场骂了一句脏话。

沈清萝没骂。

她一张一张数过去,足有几十张,指尖在好几个“将尽”上停了停。

这村里被惦记上的,远不止死了的那四个。

她把匣子扣上。

“拿命当账本,他们倒比我还会算。”

谢无咎看她鬓边白发,声音冷硬:“回去后,让钱有道查双生契反噬。你被抽寿,契线不该只疼。”

沈清萝看他:“你担心我?”

谢无咎:“我是担心契。”

“哦。”

她把白布打结,打得很紧。

“契真辛苦。”

宋砚别开脸。

陈家外头,那些死者家属还跪着。沈清萝走过去,把安魂符一户一户发下去。

“案子没完,钱也没完。别让他们哭完就散,散了,陈家最喜欢。”

糖糕打断她:“嘴硬。”

回到槐荫坡,沈清萝把墙上那张“协查杂役职责”摘了下来。

谢无咎看见了。

“摘了?”

沈清萝把纸折好:“你今日差点为我把命搭进去。罚你的玩笑,今天不开。”

院里静了一瞬。

谢无咎沉默片刻,从桌上拿起那块木牌,重新挂回腰间。

沈清萝抬头:“你干什么?”

谢无咎淡淡道:“挂着。”

阿青小声:“他是不是……”

话没说完,又咽了回去。

沈清萝没接,低头把陈家棺底拓纹、城南童棺玉片纹、乱葬沟审罪纹放在一处。

三张纹路像三条蛇,最后咬向同一个黑点。

旁边是陆三供出的四个字:清先生门下。

她合上证物袋。

“明日,去契文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