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四章 契文堂周砚白(1 / 1)

契文堂比墓籍堂安静。

安静得像每一张纸都有脾气。

沈清萝进门时,一个书吏正捧着卷宗小跑,被案角绊了一下,差点把半摞阴契砸到自己头上。

柜后的人头也没抬。

“摔坏一页,扣三日工钱。”

书吏硬生生稳住,脸都白了。

沈清萝看向说话的人。

那人二十七八岁,瘦,白,戴着细边铜镜,坐在卷宗后头,像被纸堆养出来的魂。

白槿在旁边低声道:“周砚白。契文堂最会看旧纹,也最怕惹事。”

沈清萝点头,把三份拓纹放到他面前。

“鉴纹。”

周砚白刚要说排号,目光扫过第一张,脸色就变了。

再看第二张,他摘下铜镜。

看到第三张,他指尖停在半空,半晌没落下。

“这东西,你从哪里弄来的?”

沈清萝:“死人身上,棺材里,童棺底。”

糖糕蹲在窗台,小声道:“听着就不吉利。”

阿青躲在引魂铃里,今日离那几张拓纹远远的,纸边仍有些抖。

周砚白压低声音:“审罪纹、借寿契、种名棺,用的是同一套罪契。”

沈清萝:“罪契?”

“白道旧禁术。”周砚白把拓纸往回推,像怕沾手,“三百年前就该绝迹。”

谢无咎原本站在门口,听见“三百年前”,眼神沉了下去。

沈清萝察觉到,没问。

她只看着周砚白:“谁封的?”

周砚白不答。

“谁会用?”

还是不答。

沈清萝把手搭到账本上:“周先生,玄司收钱办事,契文堂也一样。你若只会闭嘴,我去门口找个卖豆腐的,他可能还便宜。”

周砚白脸色微青。

“沈姑娘,有些东西知道了会死。”

沈清萝点头:“那你挑活着能说的说。”

周砚白看了谢无咎一眼,目光里带着忌惮。

“活阎王在此,我说什么都像找死。”

沈清萝脸色一下冷了。

她把玄司协查文书拍在桌上。

“他是本案协查人谢某。文书上写得清楚。你看不清,我可以念。”

周砚白:“……”

谢无咎抬眼看她。

沈清萝没看他。

“我怎么整他,是我的账。外人少拿他名声偷懒。”

屋里静了一瞬。

阿青轻轻“哎哟”了一声。

糖糕用爪子捂住脸:“本仙没眼看。”

谢无咎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很快又压下去。

周砚白终于从卷宗底下抽出一页残纸。

“我只能说两个字。”

沈清萝:“说。”

“道令。”

谢无咎指节骤然收紧。

沈清萝看向他。

他的脸色冷得厉害,比看见清虚符纹时更沉。

周砚白声音更低:“罪契最早不是民间邪术。它本是白道审罪台的一部分,后来被封。至于谁动了它,谁又把它拿出来……”

他苦笑。

“查到这里,我这条命就只值一张封口纸了。”

沈清萝把白玉片的拓形另放到他面前。

“这只眼,也在旧禁术里?”

周砚白盯着那半只闭眼,嘴唇抿紧。

“审罪台有眼。眼开,则观罪。眼闭,则封口。”

“观谁的罪?”

周砚白苦笑:“这就要看坐在台上的人,想让谁有罪了。”

这话落下,屋里静了片刻。

谢无咎眼底像结了一层霜。

沈清萝心里一动,却没有追问他的旧事,只问周砚白:“若这只眼已经盯上我,有没有办法遮?”

周砚白翻了半天卷宗,找出一张灰扑扑的避观符。

“能遮三日。”

他又补一句:“可这符只挡得住半只眼。你那玉片上的眼如今还闭着。哪天它睁全了,就遮不住了。”

“多少钱?”

周砚白一愣:“这种时候你还问钱?”

沈清萝伸手:“不问钱,回头你随便开价,我找谁哭?”

周砚白噎住,报了个数。

沈清萝立刻看向谢无咎。

谢无咎冷冷道:“又算我账上?”

“你是协查人。”

“协查不是钱袋。”

沈清萝很认真:“但你比较像。”

周砚白第一次没绷住,低头咳了一声。

谢无咎看过去。

他立刻把脸埋进卷宗。

周砚白又翻出一册封皮破损的旧目录。

目录上许多页被墨涂过,唯有“罪契”二字旁边残着一行小注。

沈清萝凑近看。

上写:以罪为名,以名为锁,以锁役魂。

她指尖停了停。

“所以童棺种名,是把孩子变成能听令的魂锁?”

周砚白点头:“若只种名,还能救。若种名后入台,便会认台上之人为主。”

“台上是谁?”

周砚白抬头看她,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:你非要问这个?

沈清萝懂了。

她慢慢道:“清先生。”

周砚白没承认,也没否认。

谢无咎忽然问:“三百年前审罪台是谁毁的?”

周砚白脸色更白。

他看了谢无咎一眼,声音几乎压进喉咙里。

“卷宗写的是,谢知秋勾结幽冥,毁台叛道。”

屋里一下安静。

沈清萝抬眼。

谢无咎却只冷冷笑了一声。

“卷宗也会说谎。”

周砚白把残纸往回收,手指微微发抖。

沈清萝看见了:“你怕鬼?”

周砚白脸色一僵:“契文堂看的是契,不是鬼。”

阿青从铃里探出头:“那你抖什么?”

周砚白推了推铜镜,强作镇定:“屋里风大。”

糖糕看了一眼紧闭的窗:“本仙信了。”

沈清萝没笑。

她收起拓纹:“留着命。命贵,别乱赔。”

周砚白沉默片刻,忽然把一张小纸条压进她掌心。

“现在查他,对你没有好处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去查三百年前,道王沈问玄旧案。”

沈清萝看着纸条上的名字。

“沈问玄?”

周砚白没答。

他只是看了一眼谢无咎。

“沈姑娘,你姓沈?”

沈清萝皱眉:“槐荫坡很多人都知道。”

周砚白没再说话。

那一眼里的分量,沈清萝当时还没掂出来。

出了契文堂,长街上风大。

沈清萝把纸条塞进袖中。

“你认识这个沈问玄?”

谢无咎道:“认识。”

“他是谁?”

“以前的人。”

沈清萝停步,看他。

“你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。”

谢无咎目光越过她,看向长街尽头。

半张脸落在阴影里,像一把旧刀忽然被人从鞘中敲了一下。

他没再往下说。

沈清萝也不催。

她拍拍袖子里的纸条,转身往玄司走。

“我最喜欢有用的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