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四章 契文堂判词(1 / 1)

沈清萝醒来时,嘴里全是药味。

很苦。

她刚皱眉,床边就递过来一盏水。

谢无咎站在榻边,脸色比她还难看。

沈清萝接过水,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也喝药了?”

谢无咎没答。

柳嬷嬷端着药碗进来:“他吐了半碗黑血,还说无碍。姑娘别学他。”

沈清萝抬眼:“半碗?”

谢无咎冷声:“没有半碗。”

糖糕蹲在柜上:“本仙看见了。碗底挺满。”

谢无咎看它。

糖糕立刻舔爪:“小鱼干天气真好。”

沈清萝想笑,胸口一疼,又笑不出来。

“昨夜怎么回事?”
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周砚白抱着一只契文匣进来,眼下发青,一看就是一夜没睡。

“我来迟了。”

沈清萝看他手里的匣子。

“收费吗?”

周砚白脚步一顿。

“这种时候,你还问?”

“问清楚,免得醒来又欠债。”

周砚白叹了口气,把一张判词放到桌上。

“契文堂查了一夜。双生契的根,不在人间。”

屋里一下静了。

谢无咎脸色沉下:“说清楚。”

周砚白摊开判词。

“这契不是单纯把你二人绑在一起。它在认两端。一端接照幽骨,一端接归墟煞源。如今审罪眼盯上沈姑娘,旧契文被激活,反噬便会一次比一次重。”

沈清萝听见“照幽骨”,手指停了一下。

谢无咎看向周砚白,眼神冷得像刀。

周砚白硬着头皮继续。

“若不回归墟峰找旧契文,厘清契根,下一次反噬可能不是昏厥。”

“是什么?”沈清萝问。

周砚白沉默片刻。

“魂火同裂。”

阿青纸脸白了。

糖糕从柜上跳下来,落地时没声。

谢无咎道:“她不入渊。”

周砚白看他:“渊主,不入渊,她也会被契拖进去。”

“我去取旧契文。”

“你离她十里便反噬。”周砚白推了推铜镜,“更何况归墟峰与槐荫坡隔的不止十里。渊主,这不是你愿不愿带她,是她必须同去。”

谢无咎周身煞气骤沉。

屋内烛火齐齐矮了一截。

柳嬷嬷敲了敲桌面。

“少爷,吓他没用。吓完也得去。”

谢无咎不说话。

沈清萝把判词拿起来看。

字很多。

她只挑要紧的看。

双生共守。

归墟旧契。

反噬三重。

不返根处,魂火同裂。

她放下判词。

“进。”

谢无咎看她:“你知道幽冥渊是什么地方?”

“知道一点。”

“不够。”

“命都快没了,还挑地方?”沈清萝撑着床沿坐直,“再说,幽冥渊活计那么多,我顺路看看有没有能接的单。”

周砚白嘴角一抽。

谢无咎眼神更沉。

“沈清萝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进了渊,你听我的。”

沈清萝想了想。

“行。渊里听你的。”

谢无咎刚要开口,她又补了一句。

“出了渊,你听我的。”

谢无咎:“……”

阿青小声:“这账算得挺平。”

铁柱点头:“平。”

周砚白又把一枚避观符递给沈清萝。

“带上。白玉眼若再响,先封三息。”

沈清萝接过:“三息也卖这么贵?”

“这次不收钱。”

沈清萝狐疑地看他。

周砚白被看得后背发凉:“当、当我先赊。”

“赊账伤感情。”

“那就当我保命。”周砚白声音低了些,“沈姑娘,你若出事,许多账没人查了。”

沈清萝看他一眼,把符收下。

判词之外,周砚白还带来一叠空白路引。

“活人入渊,玄司不能明面盖印。”他说,“但你是守墓人,带亡魂出入阴阳边界,本就有灰线可走。我只能写‘查旧契’,不能写‘入幽冥渊’。”

沈清萝接过路引:“你这文书写得挺会保命。”

周砚白苦笑:“不保命,契文堂早没人了。”

白槿也赶来,把一只小布包塞给她。

“里面是墓籍堂的旧印灰,真遇上玄司关卡,能糊弄一会儿。”

“糊弄多久?”

“看对方识不识货。”

沈清萝收下:“你们玄司真讲规矩。”

白槿干笑:“讲,讲得很灵活。”

谢无咎在旁边看着,眉心始终没松。

他越是不想带她去,沈清萝越确定,幽冥渊里有他一直不肯给她看的东西。

她没有逼问。

反正人都要去了,到了渊里,她自己会看见。

孟扶光是在这时候来的。

他站在院门外,看见沈清萝苍白的脸,又看见谢无咎袖口未干的黑血,原本要问罪的话卡在喉咙里。

“昨夜反噬,是双生契?”

周砚白把判词递给他。

“孟公子若认字,自己看。”

孟扶光脸色不太好,却真的接过去看。

他越看,眉头越紧。

“清虚卷宗里,没有这种判词。”

沈清萝靠在榻边:“你们清虚卷宗里没有的东西多了。比如人话。”

孟扶光被噎住。

周砚白低声道:“此事先不要上报清虚。”

“你让我瞒师门?”

“我让你先保命。”周砚白推了推铜镜,“昨夜审罪钟响,说明有人已经借契看见槐荫坡。你现在报上去,不是立功,是递刀。”

孟扶光握着判词,许久没说话。

最后他把判词还回去,只道:“我没来过。”

沈清萝看着他离开,轻声道:“这人还有救。”

谢无咎冷淡道:“难说。”

“难说也比没救贵。”

临行前,柳嬷嬷把行囊收拾得满满当当。

黄纸、朱砂、买地券、安魂符、火折子,还有一包蜜饯。

沈清萝看见那包蜜饯,没说话。

谢无咎也看见了。

他别开眼。

柳嬷嬷道:“少爷路上嘴硬,姑娘别理他。该吃吃,该喝喝。”

沈清萝点头:“嬷嬷放心,我不跟病号计较。”

谢无咎冷冷道:“我无碍。”

柳嬷嬷:“您每次说无碍,都是快有碍了。”

谢无咎闭嘴。

沈清萝进屋,给沈伯衡上香。

长明灯在牌位前亮着。

她把那半张换骨符和“渊中人莫急着赶”的字条贴身收好。

“老头子,出趟远门。”

灯火忽然晃了一下。

不是风。

沈清萝看着那点灯花,低声道:“知道,账我会带回来。”

院门外,宋砚已经候着。

谢无咎站在坡下,黑衣被风吹得很静。

沈清萝背着行囊走过去。

“走吧。”

谢无咎看她。

“后悔还来得及。”

沈清萝道:“后悔退钱吗?”

“不能。”

“那说什么!”

她越过他往前走。

谢无咎跟上。

腕骨契线轻轻一烫,像在提醒他们,这一次不是谁跟谁走。

是两个人,被同一条路拽向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