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五章 渊门(1 / 1)

渊门在西北老林尽头。

普通人看去,只是一片雾。

沈清萝看去,却像一扇倒挂的黑门,门缝里有无数细碎的声音往外漏。

哭声。

笑声。

铁链拖地声。

还有谁在低低喊名字。

她停在门前,摸了摸腰间七枚乾隆通宝。

第一枚已经发烫。

第二枚更烫。

还没进门,第七枚铜钱边缘便冒出一点黑烟。

谢无咎看她:“怕?”

沈清萝:“心疼铜钱。”

宋砚:“……”

谢无咎抬手,黑煞从渊主令中散开,渊门缓缓打开。

一股冷意扑面而来。

不是冬日那种冷。

像很多年没人记得的东西,一齐朝活人吹了一口气。

沈清萝一步踏进去。

七枚铜钱同时烫黑。

她“嘶”了一声,连忙把铜钱拎起来。

“这门收过路费?”

谢无咎道:“活人入渊,有代价。”

“早说啊。”

“说了你就不进?”

沈清萝看了看已经黑了的铜钱。

“说了我先让你赔。”

宋砚默默低头。

谢无咎没有立刻往里走。

他站在门内一步的位置,等沈清萝缓过那阵烫意。

沈清萝看见了,嘴上却不饶人。

“渊主,您这门不修吗?”

“修不了。”

“那就立牌子。”

“写什么?”

“活人入内,铜钱自备。”

宋砚别开脸。

谢无咎看她一眼:“你若有闲心,回头自己写。”

沈清萝一顿:“给工钱吗?”

“给。”

她立刻觉得幽冥渊也不是完全不能待。

渊门之后,不是沈清萝想象里的血海刀山。

是一条长街。

街两边挤着奇奇怪怪的铺子。有一把断刀趴在木架上哭,哭得锈水往下淌。一个缺了半边神像的野神坐在墙角,拿破碗接香灰。几个役煞蹲在灶房门口,正被一个小鬼厨追着骂偷吃。

再远些,一群没名字的祖灵排队等着领香火牌。

沈清萝看了一圈。

“这里活计挺多。”

谢无咎:“……”

宋砚咳了一声。

街边的亡魂们看见谢无咎,齐齐往后退。

“渊主回来了。”

“渊主身边那个是活人?”

“活的,还是女守墓人。”

“她腰上挂的是引魂铃吧?活人带铃进渊,不怕被魂抢?”

沈清萝听见了,回头问谢无咎:“他们平时都这么闲?”

“怕你。”

“我?”

“你活着。”

沈清萝想了想:“那他们胆子不大。”

一个小役煞正好路过,听见这句,差点把怀里的柴摔了。

谢无咎带她往前走。

越往里,阴气越重。

沈清萝却越看越慢。

她看见一只断香火的祖灵,牌子上写着“无后”。看见一团小魂抱着破布娃娃,名字栏空着。还看见一位野神神像裂开,供桌上只有半截冷香。

她停住。

“这些都没人管?”

宋砚道:“幽冥渊收留,不等于每一个都能归名。”

沈清萝皱眉:“那你们账房呢?”

宋砚沉默。

谢无咎看她:“这里不是玄司。”

“看出来了。”沈清萝道,“玄司账乱,你们这里没账。”

谢无咎:“……”

路边一个无名小魂忽然扯住沈清萝衣角。

它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一团灰影,手里攥着一片破木牌。

木牌上空空的。

沈清萝低头看它。

“想写名?”

小魂点头,又摇头。

宋砚道:“它们很多不记得名字。”

沈清萝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纸,写了两个字:灰灯。

“临名。记起来再改。”

小魂抱着黄纸,身上灰影亮了一点。

周围几个无名魂都往前挤。

谢无咎皱眉:“现在不是办这个的时候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萝把符袋按住,“所以先不收钱。”

宋砚看了她一眼。

谢无咎没再催,只让那些魂让出路。

他忽然明白,她一进渊,为什么会被这么多无名魂盯上。

不是因为她活着。

是因为她会写名字。

路边有个小鬼厨抱着锅铲跑过来,身后追着两个偷吃的役煞。

“站住!柳嬷嬷说了,渊主回来前不许偷汤!”

沈清萝听见柳嬷嬷三个字,忍不住看谢无咎。

谢无咎面无表情:“她管得宽。”

“挺好。”沈清萝道,“你们渊里至少有人管饭。”

宋砚小声:“也管偷吃。”

一把会哭的旧刀忽然从架上滚下来,滚到沈清萝脚边。

刀身锈得厉害,刀柄却还刻着半个名字。

沈清萝蹲下,看了一眼。

“你想找主人?”

旧刀嗡了一声。

她伸手刚碰到刀柄,刀身忽然亮起一道幽光。

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刀里挤出来。

“照幽骨……”

话音未落,谢无咎一掌按下。

旧刀立刻哑了。

沈清萝抬头看他。

“照幽骨是什么?”

谢无咎面无表情:“旧刀胡说。”

“刀都会说话了,你说它胡说?”

“它锈了。”

沈清萝看了他半晌。

“行,记一笔。谢无咎,隐瞒旧账第二笔。”

宋砚低头。

他很想说第一笔还没还。

没敢。

再往前,街尽头忽然传来一声钟鸣。

沉,冷,像从山腹里敲出来。

街上的亡魂全安静下来。

宋砚脸色一变。

谢无咎抬眼,看向归墟峰方向。

沈清萝问:“怎么了?”

“七煞将知道我回来了。”

“七个?”

“嗯。”

糖糕从沈清萝怀里探头:“听起来不太好吃。”

谢无咎道:“有几个确实不好说话。”

沈清萝把旧刀扶回架子上。

“好说话的收低价,不好说话的加钱。”

宋砚终于没忍住,轻轻咳了一声。

远处黑雾卷来。

雾里先飞出一只乌鸦。

乌鸦落在牌楼上,歪头看沈清萝腰间的铜钱。

“亮的。”

下一刻,它俯冲而下,一口叼走一枚。

沈清萝愣了一瞬。

糖糕炸毛。

“贼鸟!还本仙家的钱!”

乌鸦扑棱着翅膀往远处飞。

谢无咎闭了闭眼。

“鸦煞将。”

沈清萝看着那只远去的乌鸦。

“你们幽冥渊,见面礼挺别致。”

话音刚落,归墟峰方向又一阵黑雾压下。

有人笑得像敲骨头。

“渊主带活人回来了?”

“哎哟,还是个姑娘。”

沈清萝抬头。

七道身影,或清或淡,正往渊门这边来。

谢无咎低声道:“站我身后。”

沈清萝把剩下六枚铜钱收好。

铜钱被鸦煞将叼过,边缘还留着一点乌黑口水。她嫌弃地用黄纸包了三层。

“先让他们赔我一枚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