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岳母的刀(1 / 1)

错嫁春色 半盏桃枝 1798 字 19小时前

秦映雪从府里出来。

“子宴,你来得正好。别杵着了,搭把手。”

沐子宴折扇一收,卷袖上前。

谷雨在后头脸都皱了:“公子,那可是宁府的回门礼。”

沐子宴扫了他一眼。

谷雨立刻改口:“搬,小的搬!”

宁遇春站在旁边,看着堂堂紫霄楼东家被秦映雪使唤得极顺手,半点不像外人。

他开口不轻不重:“想不到紫霄楼的东家,竟是夫人的旧识。”

纪小柔没接,只笑了一下。

宁府礼多。

礼盒在门廊下越摞越高。

秦映雪冲侧门喊了一声“李伯”。

一个灰衣老仆出来,三两下接走了蓬莱怀里快歪的锦匣,扶正了。

蓬莱愣了一愣。

谷雨抱着盒子从他身边过,撂下一句:“宁府小哥,你还得练。”

正堂。

纪小柔和宁遇春一同向秦映雪磕头。

秦映雪坐在上首,背挺得很直。纪小柔跪下去时,她眼圈忽然红了,却硬生生压住。

“起来吧。”

宁遇春扶纪小柔起身。

秦映雪看在眼里,脸色缓了半分,却没敢全信。

宁遇春未落座。

他自袖中取出一卷礼单,双手奉上。

“岳母大人,这是回门的礼单,请您过目。”

秦映雪接过,展开。

那礼单竟有一臂多长。

她平素握惯了刀,少碰这些纸卷,一行行看下来,手里那卷险些没拿稳。

越往下越长,指节一松,又差点脱了手。

南海红珊瑚一株。东珠一匣、蜀锦二十匹、参茸药材两箱,外加城西铺子一处......这宁府确实豪气。

她勉强看完,面上却半分不显。

随手把礼单递给素秋,淡声道:“世子有心了。”

“午饭还得等会儿。”她转头,“柔儿,你随我进来。”

里屋门一关,外头那点客气热闹便隔住了。

纪小柔先笑:“阿娘这样看我做什么?我脸上有东西?”

秦映雪冷声道:“有。”

纪小柔真抬手摸脸。

“有心虚。”

纪小柔:“……”

秦映雪问:“这趟替嫁进宁府,到底是被人坑了,还是你自个儿顺水推舟?”

纪小柔安静片刻。

“……都有。”

秦映雪脸色沉下。

“用不着为你爹、你哥,做到这个地步。那位宁世子,自个儿都不知道活不活得过二十五。”

纪小柔只低声喊了声:“娘......”

秦映雪的话停了。

她抬手想摸女儿的脸,指尖却先碰到女儿衣领里那截旧玉。

玉色暗沉,是纪小柔自小贴身戴着的长命锁。

这玉她自小便戴着。秦映雪只记得来得早,像是孩子还在襁褓里时就有了,后来也没舍得摘。

“这玉还戴着?”

“嗯,戴惯了。”

秦映雪替她把玉掖回衣领,又顺手扶了扶鬓边的簪子。

“他待你如何?”

“人前很好。”

“人后呢?”

纪小柔眨了下眼:“人后也活着。”

秦映雪气笑了。

“纪小柔!”

“我知道,我会小心。”

秦映雪看了她半晌,声音低了些。

“宁府不是边关,也不是纪府。撑不住就回家。别为了你爹和你哥,把自己也折进去。”

“嗯!”

纪小柔点头。

外间,宁遇春让人把回门礼摆上桌。红珊瑚一摆出来,屋里像亮了一层。

沐子宴摇着折扇,慢悠悠道:“世子好大的手笔。南海红珊瑚,这一株少说千两。瞧成色,怕是三千两也打不住。”

宁遇春咳了一声。

“沐东家谬赞。比不得紫霄楼里那株大的。我这株虽与它同源,成色却差一截。”

沐子宴扇子微停。

“世子连紫霄楼的珊瑚也认得?”

“从前闲着无事,多看了两眼。”

沐子宴笑了笑,扇面一合。

“倒没想到,世子这般……单薄的身子,也精通珍宝品相。”

蓬莱的脸色先变了。

宁遇春不急不恼。

“从前是单薄。可如今成了亲,夫人夜夜照看,如今看个珍宝,也有了精神。”

啪。

沐子宴的折扇彻底合上。

秦映雪带着纪小柔出来,正听见这句。

纪小柔脚步一顿,只能走过去,轻声道:“春春,你又胡说!”

宁遇春抬眼:“柔柔不认?”

屋里静了。

秦映雪缓了缓,道:“行了,入席。”

席间,宁遇春先放下茶盏。

“岳母放心。夫人待我很好。纪将军和几位舅兄的事,遇春也会尽力。”

席上一静。

纪小柔夹菜的手顿了顿,很快又笑起来。

她顺手夹了一块炖羊肉放进他碗里。

“春春,那就多吃点。吃饱了,才有力气帮阿爹。”

宁遇春看了眼碗里的肉,又看她。

“可以啊,柔柔。你也多吃点。回去还要替我按脚,老麻烦素秋,也不大好。”

蓬莱手一抖,差点把菜汤洒出来。

秦映雪睨他一眼,蓬莱立刻绷直了背。

纪小柔在桌下踩了宁遇春一脚,面上却笑:“阿娘别听他胡说。”

宁遇春夹起那块羊肉,慢条斯理:“柔柔夹的,不能不吃。”

秦映雪放下汤盏,轻轻咳了一声。

纪小柔这才收了笑。宁遇春也规矩了点。

她顺势道:“子宴是小柔的旧识,在虞城认得的,是个厚道孩子。”

虞城。

宁遇春端着茶没喝。

这两个字,他记下了。

纪小柔没有回头。

沐子宴重新展开折扇:“纪夫人谬赞了。”

饭过一半,沐子宴忽然把折扇一收。

“说起纪将军,今日倒听了一桩消息。”

纪小柔夹菜的手停住。

秦映雪问:“什么消息?”

“纪将军入京后,案子多半会转到大理寺。裴璟渊亲自接的。”

纪小柔眼里亮了一下。

秦映雪道:“这是好事。”

沐子宴没有立刻点头。“好是好。只是有人不想让证据进大理寺。”

桌上一静。

纪小柔抬眼:“什么意思?”

沐子宴看着她:“押解途中,有人想截断证据。不是劫人,是劫物。”

秦映雪脸色沉了。

宁遇春指尖搭着杯沿,没有动。

纪小柔却顾不上这些。

“是什么证据?”

“还在查。”

“谁要截?”

“也在查。”

纪小柔盯着他。

沐子宴笑了一下:“别这样看我。我若知道,早让谷雨去偷了。”

谷雨在后头差点呛住:“公子!”

秦映雪冷声道:“偷也得偷干净些,别让人捉住尾巴。”

谷雨:“……”

宁遇春笑道:“沐东家消息灵通,能长到大理寺前头,也不容易。”

沐子宴扇面顿了下,随即笑开:“世子过奖。”

饭后,秦映雪让人上茶。

茶刚摆好,她忽然道:“李伯,把我那柄刀取来。”

屋里宁府随行的人,齐齐一静。

李伯很快抱来一柄马刀。

刀未出鞘,鞘上旧痕斑驳,一看便不是摆着吓人的装饰。

秦映雪把刀放在膝上,拿软布慢慢擦,边擦边随口道:“边关带回来的。闲了就磨磨,怕手生。”

屋里更静了。

蓬莱咽了下口水。

秦映雪看向宁遇春。

“世子别怕,我这刀,不砍自己人。”

宁遇春温声道:“岳母说笑了。”

“是不是自己人,还得看你怎么待我女儿。”

宁遇春放下茶盏:“遇春明白。”

秦映雪盯了他片刻,才把刀递给李伯:“收起来吧。”

天色渐晚,纪府门前灯笼亮起。

宁遇春站在廊下,看着沐子宴同秦映雪说话,姿态熟得不像外人。

他低低咳了一声。

上马车前,秦映雪又叮嘱纪小柔,语气硬,话却细。

“宁府若有人拿规矩压你,你先听。听完了,能还回去再还,不能还就递信回来。你爹不在,还有我。”

纪小柔低声道:“我知道。”

沐子宴站在旁边,折扇半合。纪小柔临上车时,与他隔着几步对视了一眼。

只一眼,没说话。

宁遇春看见了。

秦映雪也看见了。

她忽然对沐子宴道:“子宴,今日辛苦。小柔如今是宁府的人,往后有事,我让李伯去紫霄楼传话,不必你日日往纪府跑。”

沐子宴折扇一停,随即郑重一礼:“子宴明白。”

马车一拐出槐安巷,纪小柔脸上的笑就淡了。

她没说话,只把怀里那只食盒抱紧了些。

是秦映雪临走塞的,里头几块酥皮小点,她小时候最爱吃。

宁遇春看了一眼。

“夫人喜欢这个,回头让府里厨房做就是。宁府厨子手艺不差。”

纪小柔抬眼看他。

“……你说什么?”

“我是说,不必这样宝贝着。”

这话他说得极平常,自觉甚至算体贴。

可纪小柔今日刚跟阿娘分开,眼眶本就还热着。

“宁遇春。“她声音压低,“这是我娘做的。”

“我知道,所以我说......”

“你不知道!”她别过脸,不想理他。

宁遇春没读懂这股气,偏伸手要把那食盒接过去搁稳。

“给我,搁着——”

“不用你管!”她一把抱回去。

宁遇春没松手,食盒往旁边一偏,盒盖啪地掀开。

一块酥皮点心滚到他膝上。

纪小柔伸手去捞,马车却正好一拐。

她整个人往前栽,慌乱中抓住了宁遇春的腰带。宁遇春伸手去扶她,反倒被她带得衣襟散开半幅。

“你松手!”

“夫人先松!”

安阳郡主坐在另一辆马车里,刚从宗亲府打马吊回来,手里还捏着一只没来得及收的玉牌。

她本来只是瞧见宁府马车停得古怪,便让人靠近问一句。

谁知车帘被夜风吹开一角。

里面两个人衣衫不整。

纪小柔半跪在软垫上,手里还攥着宁遇春的腰带。

宁遇春外袍松着,一只手撑在她身侧。

安阳沉默了。

蓬莱也沉默了。

赶车的小厮恨不得当场从车辕上消失。

纪小柔最先反应过来,猛地松手。

宁遇春腰带啪地落回去。

安阳眼角一跳。

她闭了闭眼,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宁遇春,你身子还要不要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