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天佑死了。
死在手术台上。
手术没到半小时就失败了,那个活生生的男孩变成了苍白僵硬的尸体。
白布蒙上去的时候,还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,手腕上戴着一条红绳。
云岫站在手术室门口,手术服还没脱,手套上沾着血。
她看着护士推着车从她面前经过,轮子碾过地砖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她张了张嘴,想叫住他们,再看他一眼。
嗓子像被棉花堵住了,一个字都没挤出来。
手心的手套浸满了冷汗,连脱下来的力气都没有。
“云医生。”池暮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,声音很轻,“你已经站了十分钟了。”
云岫没动。
池暮叹了口气,替她摘下手套,又解开她手术服的系带。
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,声音也带着几分难掩的疲惫:“我们已经尽力了。”
尽力了?
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。
王太太被人搀着往这边走,腿已经软了,整个人往下坠。
云岫转过身,看见王太太扑倒在推车前,掀开白布看了一眼,然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,瘫在地上,发不出声了。
那张早上还带着微笑对她打招呼的脸,此刻永远闭上了眼睛。
上手术室前他还那么勇敢地对自己说:“我会努力的,医生姐姐,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。”
王太太忽然冲过来,捶打着云岫,嘶哑着声音吼:“还我儿子来!……你杀了他!杀了他啊……我的儿子啊……”
云岫没有躲,也没有挡。拳头砸在肩膀上、胸口上,很疼,她却一动不动。
池暮上前拦住王太太,把云岫扶到一边。
门外传来骚动,是王天佑的亲生父亲赶过来了,一进门看见盖着白布的床,当即红了眼,几步冲过来抓住云岫的白大褂,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布料撕碎。
“我儿子好好送进来做手术!你们说手术成功率六成!怎么就死了!你们还我儿子!”
云岫被他晃得站不稳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“王先生,您冷静一点。”池暮伸手拉开王父,“我们可以走医疗鉴定,现在请您先让我们整理,后续会给您一个交代。”
“什么突发情况!就是你们医术不行!”王父指着云岫,“就是她!说什么新的治疗方案,你们医院草菅人命!我要告你们!”
她低着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没有反驳。
是啊,她是第一助手,方案是她做的,病人是她跟的,她怎么可能脱开关系。
可是,直接杀了天佑的又是谁呢?
云岫抬起眼,看向一直站在不远处墙角的吴仁国。
吴仁国被云岫的眼神看得后脊发毛,他抢先开口。
“云医生,你要为此负起责任!如果病人家属追究责任的话,你就准备好吧,病人的手术方案是你定的,我早就说过太冒险了,可你就是不听!这样无视上级的领导是要出问题的!”
云岫看着他,胃里一阵阵翻涌。
怎么可以有人如此颠倒黑白?
她的方案根本就还没开始就失败了,天佑不是死在了手术台!
她想起手术台上,吴仁国一走进来就闻到一股酒味,很显然是宿醉未醒。
缝合股动脉的时候,他夹了几次都没夹住,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,监护仪尖锐地叫。
她喊了他一声,他没应。
她想去抢钳子,被他一把推开。
然后天佑就没了。
“云医生,请问手术失败的原因是什么?”
“家属说是术前方案就有问题,你怎么看?”
“你是不是刚工作第二年?这个手术的难度你之前有预估到吗?”
不知道什么时候,记者涌了进来。闪光灯晃得她睁不开眼。
云岫往后退了一步,后背撞在门框上。
那些问题像石头一样砸过来,一个接一个,她不知道该回答哪一个,脑子里嗡嗡的,全是手术室里心电监护仪拉成一条直线的声音。
“让开。”
一道低沉的男声从人群后面响起。
云岫还没反应过来,一只手已经从她身后伸过来,挡在她面前,隔开了最近那支话筒。
宿星野拄着拐杖,从走廊那头走过来。
身后跟着虎子,还有十几个人。
他脸上的表情极为凶悍,几个记者被他扫了一眼,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她不会回答任何问题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在地上,“让开。”
“你是谁?你是医院的人吗?”有个记者不死心,把话筒转向他。
“我是你爹。”
宿星野用肩膀撞开那人,一只手揽住云岫的肩,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。
记者一时没站稳,手中的话筒掉在地上壳摔掉了。
他愤然站起身,却被虎子挡住,记者恶狠狠地盯着低着头离开的云岫。
“行,你们给我等着。”
虎子带人挡在前面,硬生生辟出一条路。
“走。”
云岫被他半推半带着往前走,脚步发软,差点绊了一下。
宿星野的手臂收紧了一点,撑住了她。
穿过走廊,拐进消防通道,声音被隔绝在门后。
楼道里很安静,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和拐杖点地的声音,一下一下的。
宿星野停下来,松开手,转过身看着她。
云岫靠在墙上,低着头,眼神木然地盯着地板,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,白大褂上还沾着血。
“哭了吗?”宿星野问。
云岫摇了摇头。
“撒谎。”他说,声音忽然放轻了,“你眼睛红着。”
云岫没接话。
宿星野也没再问。他拿出手机,拨了个号:“虎子,把车开到侧门。就你一个人来。”
挂了电话,他看着她:“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云岫抬起眼:“去哪儿?”
他没回答,只是转过身,推开消防通道的门,往侧门走去。走了两步,回头看她。
“跟着我。”
云岫犹豫了一下,跟了上去。
她不知道宿星野要带她去哪儿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,她现在忽然不想再进行任何的思考,只希望能有一个角落让她能够好好地静一静。
就这样跟着他走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