虎子开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，停在了侧门。
宿星野拉开后座的门，对云岫说：“上车。”
云岫没动：“去哪儿？”
“带你出去转转。散散心。”
“怕我把你卖了？”宿星野歪了歪头。
云岫犹豫了一下。
“你还真这么想的？我一个瘸子，你要真害怕，你跑的时候踹我那条好腿。”
云岫抿了抿唇，弯腰钻进了车里。
宿星野拄着拐杖，绕到另一边上车，动作有点笨拙，腿使不上力，虎子伸手扶了他一把。
车子开了很久，出了城，拐进一条小路。路越走越窄，两边的树越来越密，光线暗下来，车灯照亮前面一小段路。
宿星野靠在座椅上，偏头看了一眼云岫。
她望着窗外，终于开口问道：“到底去哪儿？”
“到了你就知道了。”宿星野说。
车子停在一扇铁门前。
虎子下去，推开铁门，发出吱呀一声响，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云岫透过车窗往外看了一眼，心里忽然一紧。
是陵园。
天已经快黑透了，只有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紫色的光，一排排墓碑在暮色中影影绰绰。
“下车。”宿星野说。
云岫没动，攥着包带的手指收紧了：“你带我来这儿干什么？打算把我直接埋了？”
“还有心思开玩笑。”宿星野下了车，拄着拐杖，一步一步往里走，“走吧，我带你去见一个人。”
云岫犹豫了几秒，还是推开车门跟了上去。
虎子没下车，把车灯关了。四周一下子暗下来，只有远处城市的光在天边晕开一团模糊的橘色。
风穿过松柏的树梢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。
云岫跟在宿星野身后，脚下的石子路硌着鞋底。她踩着他的影子走，一步，一步。
宿星野在一座墓碑前停下来。
墓碑的边角有些风化，但擦得很干净，碑前的石台上放着一束鲜花，看得出经常有人打理。
宿星野蹲下来：“妈，我带个人来看你。”
云岫愣住了。
她低头看着墓碑上的字——“慈母于桂芝之墓”。
生卒年份一栏，去世的那一年，宿星野才十七岁。
高二。
他退学的那一年。
“你妈妈……”云岫的声音有点发紧。
“败血症。高二那年冬天没得。”
宿星野指摩挲着墓碑的边缘。
“我从小没见过我爸。我妈一个人把我养大。她在服装厂上班，一天站十二个小时，回家还要给我做饭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下去。
“后来她病了，查出来就是晚期。当时家里穷，我晚上去码头扛货，挣钱给她买药。但那点钱也不够。有一次她疼得受不了，跟我说，她不治了，省下钱给我交学费。
云岫站在他身后，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，她似乎明白为什么宿星野上课总是在睡觉。
“我没听她的。我退了学去码头打工。后来有人看我年轻又能扛，让我去送货、看场子。钱多了，但她已经没了。”
宿星野站起身，回头看向云岫。
“有一次老板拖欠我妈三个月工资不给，家里实在是没钱了，那时候我们刚搬到那片，有一家人对我们很好。我妈病了，你们家送吃的、送钱。”宿星野看着她，“本来他们可以不管的。可是他们管了。”
他转过头，月光落在他脸上，把他的眼睛映得很亮。
“就像你本来可以不管王天佑，可是你管了。”
她想起王太太扑上来打骂的样子，心里更自责了。
云岫的眼眶红了：“可是我没有让他康复。都是我的错。”
“王太太现在一定很痛苦，”他终于抬起头，看着云岫，“所以她才会那样对你。”
他看着云岫：“云岫，这件事还没有结束，我们还能为天佑做很多事。”
月亮移到了墓碑正上方，清冷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，把影子投在地上，挨得很近。
见云岫始终不说话，宿星野窘迫地挠了挠头。
“你别不说话啊，我安慰人的词也就这些了。”
云岫见他那个样子，忽地笑出声：“肚子里没什么墨水还学人家安慰人。”
宿星野咧开嘴笑了：“我不太会安慰人，但是你需要我做什么随叫随到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云岫心下一动，想起她在电话里对宿星野说得那些决绝的话。
“我明明那天……”
“哪天？我忘了。”宿星野笑眼弯弯的看着她。
一阵微风抚来，吹动了她鬓角的发丝，吹起她眼底的涟漪。
“嗯，我也忘了。”
微冷的风吹得她忽然清醒了很多。
难过有什么用？
她还有能为天佑做的事。
杀害天佑的凶手是谁她心里一清二楚。
云岫默默地攥紧了拳头，必须要让凶手付出代价。
“宿星野，你能帮我个忙吗？”
宿星野站直了身子：“你说。”
“我想……”
风吹动树叶发出簌簌的响声，掩盖住了两个人交谈的声音。
“好，就这么办。”
她低下头，看着墓碑上那张小小的照片。
照片里的女人很年轻，眉眼温柔，嘴角带着一点笑，和宿星野笑起来的时候很像。
风小了一些，松柏的树梢不再响了。
“走吧，我送你回家。”
路有些不平，宿星野拄着拐走得有些缓慢，云岫跟在他的身边。
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往前走，宿星野用余光看了眼云岫，忽然他趔趄了一下：“哎呀——”
“小心！”云岫连忙搀扶，“没事吧？”
“刚刚担心你去了，现在才感觉脚有点疼。”宿星野皱着眉头，自责的叹了口气。
云岫当下有些着急，她一边拿出手机一边说：“你告诉我虎子的号码，我让他来背你。”
“不用了，”宿星野连忙阻止，“不麻烦他了，我慢慢走就好了。”
“那我扶着你。”云岫一把揽住宿星野的右臂，搀扶着他。
闻到云岫身上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，他嘴角已经快要压不住了。
他拄着拐杖，被云岫搀扶着，低头看见地上两人交叠的影子。
公园里那些相携到老的身影，不也是现在这样吗？
宿星野在心里想，真希望现在时间能够慢一点，直接暂停好像也不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