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在前面,宿星野看着地上两条长长的人影交叠在一起。
“云岫,你以后不许再忘记我了。”
云岫侧过脸,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:“放心吧,以后你化成灰我都认识你。”
“原来我对你已经这么重要了?”他的嘴角直接咧到耳后根。
“不是,”云岫看了一眼他的左脚,“你的左脚打了三枚钛合金的骨钉,等你烧成灰了这三颗钉子也还在。”
宿星野愣了两秒,反应过来后他大声控诉道:“合着我在你心里就是三个钉子了?”
云岫也忍不住弯了嘴角,没再接话,只是扶着他的力道又稳了些。
走到车边,虎子早已开着车门等在那儿,见两人过来,他连忙跑上前:“老大,我来扶……”
宿星野瞪了一眼他。
“老大,你瞪我干什么?”
虎子无视宿星野的眼神,凑过去,从云岫手里接过他的拐杖:“云医生,我来吧。”
“我用你多事?”宿星野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,脸上还是带着微笑。
见虎子小心翼翼扶着宿星野坐进车里,云岫跟着弯腰上去。
车门关上,隔绝了外面的冷风,车厢里渐渐暖了起来。
虎子发动车子,驶出陵园的铁门,月亮跟在车后面,从车窗望出去,那一座座沉默的墓碑越来越远。
云岫靠在椅背上,刚才压了大半天的情绪松下来,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散了,眼皮越来越沉,没过多久就歪在靠垫上睡着了。
宿星野悄悄偏过头,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黑。他放慢了呼吸,怕惊动她,又慢慢抬手,把自己搭在一边的外套脱下来,轻轻盖在她身上。
云岫动了动脑袋,往温暖的方向蹭了蹭,没醒。
宿星野看着她安静的睡颜,嘴角一直弯着,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。
真软。
车子开到云岫住的小区门口,虎子回过头:“云……”
宿星野用食指比在嘴上。
虎子看到云医生半躺在老大的怀里,瞬间明白了,他压低声音说道:“老大,要不我先下去转转?”
宿星野挥了挥手。
虎子下了车,“砰”的一声关上门。
云岫被这响声惊醒,还有点没反应过来的茫然,眼睛睁得圆圆的,像只没睡醒的小猫。
宿星野的胳膊还垫在她颈后,见她醒了,柔声问道:“吵醒你了?”
云岫眨了眨眼,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歪进了他怀里,连忙直起身坐好,把盖在身上的外套还给他,脸颊有点发烫:“到了?”
宿星野接过外套放在膝盖上,指尖还留着刚才蹭过她脸的软意,嗯了一声。
云岫拢了拢头发,拉开车门准备下去,手放在门把手上,顿了顿,回头对他说:“今天……谢谢你。”
“跟我说什么谢。上去吧,”宿星野看着她,“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,不管什么时候。”
云岫点点头,推开车门往下走,脚刚沾地,又回过头,对着车里说了一句:“你也注意休息,别让腿再抻着了。”
“知道了,听你的。”
看着云岫的身影走进单元楼,楼道的感应灯一层一层亮起来,直到最顶层亮了又灭,他才转过脸,咬牙切齿地对着虎子说:“走,回去吧。”
虎子看自家老大一直瞪着他,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开口:“老大,你今天怎么老瞪我啊?”
“废话那么多,开你的车。”
虎子不明所以地发动车子,只听见后座的人又慢悠悠补了一句:“你这名字谁给你起的?”
“我爷爷起的。”
宿星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:“真合适。”
“嘿嘿,我也觉得很合适。”
宿星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云岫脸颊柔软的触感。
“去医院吧。”他说,“我去看看王太太。”
*********
第二天一早,太阳照常升起。
云岫换好白大褂,把头发扎紧,去了医务处。
“我要提交一份医疗事故报告。”
坐在她对面的工作人员愣了一下,接过她手里的文件夹,翻了翻,脸色变了。
“云医生,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报告是她昨晚写的,写到凌晨三点。
每一个字都斟酌过,每一个环节都标注了时间、操作、责任人。
她把该谁承担的责任,写得清清楚楚。
术中主刀吴仁国因操作不当导致股动脉破裂。出血量超过3000毫升,抢救无效,患者死亡。
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,拿起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主任,云医生来提交事故报告……对,关于王天佑那台手术的……好,我让她过去。”
挂了电话,他站起来:“院办主任让你直接去他办公室。”
院办主任姓王,五十多岁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。
云岫进去的时候,他正在看一份文件,抬了抬眼皮,示意她坐下。
“报告我看了。”王主任把文件夹合上,摘了眼镜,“你是觉得你没有过错?”
“是的。”云岫说,“这是医疗事故。病人家属应该获得道歉和赔偿。”
王主任皱了皱眉,指尖敲了敲桌面:“云医生,你应该知道,吴主任是院里的老资历了。你这么直接把责任全推到他身上,对院里的名声不好。”
“正因为他是主任,更应该承担该负的责任。”云岫抬眸,语气平静却坚定,“不能让失去孩子的家属白白蒙冤。”
“话不能这么说。手术台上的情况本来就瞬息万变,谁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。”王主任推了推眼镜,“你现在还年轻,前途还远。这件事院里本来打算内部调解,给家属多赔点钱,大事化小小事化了。你又何必这么较真呢?”
云岫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:“错了就是错了。做错事就得认。这不是钱能解决的事。”
王主任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,叹了口气:“你先回去吧。这件事院里要开会讨论,之后给你答复。”
云岫起身,整理了一下白大褂:“谢谢主任。”
推开门出去,正好撞上迎面走来的吴仁国。
对方看到她,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,眼神阴沉沉地剜了她一眼。
“云医生怎么在这儿?”
“提交一些情况说明。”
两人也没有继续寒暄,吴仁国擦着她的肩膀走了进去。
门被狠狠带上,震得墙皮都抖了抖。
云岫没有停步,挺直脊背往办公室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