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妻的证词(1 / 1)

柳如烟把蓝色档案盒放到桌上时,指节白得发僵。

会议室里没人先说话。

秦万山看着她,脸上那点温和的笑还挂着,只是眼底已经冷了。

张劲先站出来。

“柳副总,你现在代表柳氏,还是代表你自己?”

这句话很毒。

代表柳氏,就是柳家自保。代表她自己,就是旧怨私仇。

柳如烟喉咙动了一下,没有急着答。

我把桌上的记录纸往她面前推了半寸。

“先说材料来源。”

她抬头看我。

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,亏欠、难堪,还有一点被逼到墙角后的清醒。

但这些都不重要。

今天不是离婚后的道歉局。

是听证会。

柳如烟吸了一口气。

“材料来自柳氏集团六年前外包审价项目留档。项目编号,柳审外采零六一七。纸质档案由柳氏档案室调取,电子版在集团旧服务器备份,我昨晚让信息部做了镜像封存。”

主持人看向记录员。

记录员终于低头敲字。

张劲冷笑。

“昨晚才封存?那谁能证明不是你们临时做出来的?”

柳如烟把第一叠纸抽出来。

“可以质疑。所以我不要求现场采信结论,只申请收取材料目录,后续由程序核验。”

她把目录念得很慢。

“第一,柳氏与康济医疗外包审价合同复印件,原件现存柳氏法务室保险柜。”

“第二,心桥康复项目设备清单初版、修改版、最终版,三版文件都有邮件头。”

“第三,验收照片二十六张,照片原始文件带拍摄设备信息。”

“第四,柳建国签字确认的审价意见页。”

“第五,柳氏项目会议纪要,其中提到‘按善业口径调整金额表达’。”

“第六,今早九点十七分完成的电子镜像哈希值和公证申请编号。”

她每念一条,秦万山脸上的笑就淡一分。

系统在我视野边缘跳出一行灰字。

【证词价值:中。】

【现实落点:档案来源、邮件头、签字页、哈希值、公证编号。】

【风险提示:证人动机可被攻击。】

方向够了。

剩下的不能让系统替我问。

我看向主持人。

“我申请向柳如烟提三个核验问题,只问事实,不问评价。”

主持人迟疑了一下。

秦万山忽然开口。

“让他问。”

他说得很轻,好像在给我机会。

我知道,他是在等柳如烟崩。

一个被柳家养在体面里的副总,公开承认父亲签过虚高审价,等于亲手砸柳氏最后一块招牌。

我问:“第一,柳氏当年是否知道康济医疗报价高于实际入库设备?”

柳如烟抓着档案盒边缘。

“知道。”

会场里起了一阵细碎的声音。

她没有躲。

“初版审价报告写的是,建议重新询价,最高可核减一千一百九十二万。”

我问:“谁要求改?”

“柳建国。”

张劲立刻拍桌。

“这是家庭矛盾!不能作为事实!”

柳如烟转头看他。

“会议纪要里有我父亲签字。你可以说我有动机,但签字不是我替他签的。”

这一句不重,却像把钉子敲进桌面。

我问第二个问题。

“修改后的差额去了哪里,柳氏是否知道?”

柳如烟低头翻出一张付款流向表。

“柳氏只拿了外包审价费,三十二万。剩余差额没有进入柳氏账户,但会议纪要提到三家配合单位:康济医疗、诚益咨询、佑民管理。”

赵启明在旁边抬头。

这三个名字,和盛景流水里的壳公司对上了。

我把盛景函证目录放到投影台边。

“这部分我们已发函证。今天不合并定性,只申请把两份目录并列核验。”

主持人这次没有再拖。

“记录,并列入补充材料。”

秦万山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
只有一下。

我问第三个问题。

“柳如烟,你今天提交这些,是为了替柳氏免责,还是为了把你知道的事放进公开程序?”

柳如烟的眼眶一下红了。

她看着我,像是想说很多年前就该说的话。

可她最后只是把一份补充说明拿出来。

“为了放进公开程序。”

她在签名栏落笔。

柳如烟三个字写得很慢,最后一捺微微发抖。

“我承认,柳氏曾长期占用林澈的方案成果,外部项目多次以柳氏团队名义提交。他在柳家的三年,不是吃软饭,是被我们拿走了署名、客户和劳动成果。”

会议室一下安静得过分。

柳如烟继续说:

“这份说明不要求林澈谅解,也不替柳氏抵债。该赔的赔,该查的查。我今天只证明一件事。”

她抬起头。

“他不是废物。”

这五个字,比任何道歉都短。

也比任何道歉都难听。

难听给柳家。

也难听给从前那个把沉默当成懂事的我。

周围有人看向我。

他们像是在等我给一句情绪,给一句胜利感,或者给前妻一个台阶。

我没有。

我只对主持人说:“请记录证人已签署补充说明,并要求柳氏在三个工作日内提供原件核验路径。”

主持人点头。

“记录。”

柳如烟的肩膀在那一刻松了一下,又很快绷回去。

张劲还想开口,秦万山抬手拦住了他。

“林澈。”

他第一次在会场里直接叫我的名字。

“你很会把人逼到纸上。”

我说:“比逼到沉默里干净。”

秦万山笑了笑,站起身。

“今天的材料,我们会配合核验。公益项目不能被情绪绑架,也不能被个别人拿来清私人旧账。”

他说完,转身往外走。

门口的工作人员下意识给他让路。

这就是旧商会的力气。

哪怕材料已经摆上桌,他依旧能让一半人先看他的脸色。

我低头收起目录。

系统终于亮起。

【柳如烟欠账值:下降中。】

【当前欠账:署名债、信任债、婚姻补偿债,未清。】

【下降条件:公开作证已完成第一步。】

不是归零。

也不该归零。

柳如烟看见我沉默,轻声问:“这样,够吗?”

我合上文件夹。

“不够。”

她脸色白了一下。

我看着会议室门口秦万山离开的方向。

“但至少从今天起,你还的账,不是说给我听的。”

手机震了一下。

一封没有署名的邮件进了澈明信用公共邮箱。

标题只有六个字。

谈谈收购价。

附件里是一份意向书。

收购方:江城商会信用服务中心。

报价栏写着一串刺眼的数字。

三千万。

邮件最后一行更短。

林总,账本这种东西,握在年轻人手里,容易烫手。

系统在那一瞬间把秦万山的名字标成深红。

【旧商会核心账目:开启。】

【下一笔黑账:收购封口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