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账背后的老人(1 / 1)

三千万的报价,挂在手机屏幕上,像一块烧红的铁。

会议室里的人还没散干净。

柳如烟站在窗边,手里还攥着那份签过字的补充说明。沈知意低头整理封存袋,赵启明盯着我的手机,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
“江城商会信用服务中心?”他念出收购方名字,冷笑一声,“秦万山连马甲都懒得换。”

我没有回邮件。

先截屏,导出邮件头,再把附件意向书下载到隔离盘。文件编号、收到时间、发件服务器、附件哈希值,一项项进目录。

系统在视野边缘压出灰字。

【收购性质:封口。】

【现实落点:邮件头、意向书、主体工商档案、授权签章。】

【风险提示:对方将把商业收购包装成正常投资。】

方向够了。

剩下的,还是纸。

我把邮件转给张远。

“查收购主体,不评价,只查公开登记。”

十分钟后,打印机吐出第一叠材料。

江城商会信用服务中心,成立时间三个月前,主管单位是江城商会秘书处。法定代表人不是秦万山,是张劲。

注册资本五百万,实缴记录空着。

业务范围写得很漂亮:企业信用服务、公益项目风控咨询、行业自律评估。

赵启明翻到最后一页,指尖停住。

“资金来源承诺函,签章单位是善业基金会下属管理公司。”

我看着那枚红章。

善业、商会、信用中心,三张皮,套在同一只手上。

沈知意没有替我下结论。她现在仍在投诉流程里,连话都收着边界。

她只把一张便签推过来。

“如果对方约见,要求全程留痕。不要谈感受,只问条款。尤其问两件事:他们买什么,买完要删什么。”

这就是沈知意。

被人砍了一刀,递出来的还是程序。

晚上七点,第二封邮件来了。

不是商量,是通知。

明日上午十点,江城商会老楼三层,会长办公室。秦万山亲自谈。

赵启明当场要陪我去。

我摇头。

“你去,他会说盛景资本操纵澈明。沈知意去,他会说投诉律师违规介入。柳如烟去,他会说家事私怨。”

柳如烟低声问:“那你一个人去?”

“我不是去谈价。”

我合上文件夹。

“我是去让他把价写清楚。”

第二天九点五十,我到了商会老楼。

这栋楼很旧,门口的铜牌擦得发亮。保安看见我的名字,没有登记,只说会长在等。

三楼走廊挂满合影。

开工仪式,捐赠仪式,企业家座谈会,银行授信签约。秦万山站在每一张照片中间,笑得不高,也不低,像一枚盖在江城很多合同上的老章。

会长办公室门开着。

秦万山坐在茶桌后,没穿昨天那套西装,只穿一件深灰中式外套。茶水冒着热气,旁边放着一份新打印的意向书。

“林总,坐。”

我没有碰茶。

“秦会长,会议室有录音告知牌吗?”

张劲站在旁边,脸色一冷。

“你什么意思?”

我看着墙角的摄像头。

“商会会谈室全程留痕,这是你们自己的制度。今天谈的是收购,不是喝茶。我要求会后给我录音录像留档编号。”

秦万山笑了笑。

“可以。”

张劲只好在纪要本上写下时间。

我把文件夹打开。

“第一件事,收购主体到底是谁?信用服务中心,还是江城商会?”

秦万山抿了一口茶。

“年轻人别把话问得太死。行业资源,有时候不是一家公司能装下的。”

“那就写进纪要:实际谈判人秦万山,代表江城商会相关资源方。”

张劲的笔停住。

秦万山看了他一眼。

“写。”

笔尖重新动起来。

我问第二个问题。

“你们买澈明信用的哪些资产?”

张劲把意向书推过来。

“品牌、域名、客户关系、技术模型、历史数据、信用榜后台及全部函证材料。收购完成后,原团队三年内不得从事同类业务。”

我翻到第三页。

“全部函证材料,也包括善业基金会项目核验目录、盛景资本授权流水、受赠方回函、沈知意旧案封存清单?”

张劲皱眉。

“那是公司业务数据。”

我抬头看秦万山。

“所以你们不是买公司,是买证据。”

办公室安静了一下。

茶壶里的水还在滚,声音细得像针。

秦万山终于放下杯子。

“林澈,你很聪明,但聪明人最容易把路走窄。三千万不少了。拿着钱,离开这摊浑水。沈律师的投诉可以撤,赵启明那笔旧流水也没人再提,柳家还能留口饭吃。”

他说得轻描淡写。

每一句都是好处。

每一句背后都是绳子。

系统在我眼前浮出一片深红。

【秦万山:旧商会核心账目。】

【明面身份:商会会长、善业理事长。】

【关联债务:担保人情债、公益遮羞债、企业断供债。】

【下一步方向:互助基金代偿名单、会员联合授信协议。】

它只给方向,不给证据。

我把提示压下去,翻开随身带来的公开登记材料。

“秦会长,江城商会互助基金二零一七到二零二二年的代偿名单,我已经申请公开信息核验。你们名下八家会员企业,曾在同一周内获得展期。随后,有三家参与善业项目供应链。”

秦万山脸上的笑淡了。

“你查得很宽。”

“我查得很慢。”我说,“所以今天只问收购。”

我指着意向书第五条。

“这里写,收购完成后,澈明信用应停止发布、删除、封存所有未经受让方许可的历史信用内容。为什么正常收购要删除材料?”

张劲立刻说:“这是商业保密条款。”

“那就写清楚,删除范围不含已提交公证、听证、函证程序的材料。”

张劲没写。

我看着他的笔。

“不敢写?”

张劲脸色发青。

秦万山抬手拦住他。

老人看着我,眼神第一次不再温和。

“林澈,江城不是只有合同。你现在能有客户,是因为他们觉得你能解决风险。如果他们发现,靠近你才是最大的风险,你猜他们还会不会续单?”

他说完,张劲拿出另一份文件。

十二家企业的名单。

有我刚救下来的科技公司,有赵启明介绍的供应链客户,还有昨天才发来咨询需求的公益审计团队。

每一家后面,都贴着一行小字。

建议暂缓与澈明信用开展新增合作,待行业风险评估完成后再议。

不是命令。

还是建议。

秦万山最会写建议。

我拿起那张名单,拍照,编号。

“这份也作为会谈材料?”

张劲伸手要拦。

我没松。

“如果不是材料,你拿出来干什么?吓我?”

秦万山盯着我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。

“年轻人有骨气是好事。但骨气不能当工资发给员工,也不能替客户从银行拿授信。”

他把意向书推到我面前,旁边放下一支笔。

“三千万只是第一版。你愿意签,价格还可以谈。你要沈知意复职,我打一个电话。你要赵启明平安,盛景的旧账可以止在内部核验。你要柳家倒,也可以倒得体面。”

我看着那支笔,没有动。

秦万山慢慢往后一靠。

“但明天九点前,我要答复。”

他指了指那份十二家企业名单。

“过了九点,江城不会有一家机构敢给澈明续一张单。”
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
张远发来消息。

第一家客户刚刚撤回了下周的风控会邀请。

紧接着,第二条、第三条,一起跳了出来。

系统在视野里亮成刺眼的红。

【收购封口合同:已形成。】

【下一风险:集体断供。】

秦万山把笔又往前推了半寸。

“林澈,账本这种东西,能卖的时候最好卖掉。”

我看着那份意向书。

纸很白,章很红。

像他们这些年递给所有人的选择。

签字,活。

不签,就让你连开口的地方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