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8章 抉择(1 / 1)

天色已经暗了。

曾一石站在府衙后堂的窗边,背对着门口。

烛火在他身侧跳跃,将影子投在墙壁上,拉得很长。

顾铭推门进来。

他脚步很轻,踩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音。

但曾一石还是听见了,他转过身,脸上露出笑容。

那笑容很疲惫,眼角的皱纹在烛光里显得更深。

曾一石招呼他:

“坐。”

顾铭没有坐。

他走到堂中,看着曾一石。

两人隔着一张方桌,桌上摊着地图,还有几份刚送来的急报。

“曾大人找我?”

曾一石点了点头。

他走到桌旁,拿起一份急报,却没有看,只是用手指摩挲着纸边:

“秋铮这个人,你了解多少?”

顾铭不假思索道:

“略有耳闻,听说他手段强硬,眼里揉不得沙子。”

作为前朝宰相后人,能官能做到这个地步。

秋铮靠的就是从不结党,以及干起工作来不要命。

曾一石苦笑:

“何止是揉不得沙子。当年他在北境任总督,有边将私贩军粮,被他查出来后,一口气斩了十七颗人头。从上到下,一个都没放过。”

“陛下派他来,意思已经很明白了。江南这摊子事,必须用雷霆手段收拾。”

顾铭没有说话。

他明白曾一石的意思。

秋铮来了,金宁和吴会都会血流成河。

那些闹事的漕工,无能的官吏,一个都跑不掉。

“长生。”

曾一石忽然开口。

声音很轻,却带着某种沉重的意味。

“秋铮来了,肯定会彻查这次漕工暴乱的根源。我是江南布政使,脱不了干系。”

“就算陛下不追究,一个失察的罪名是跑不掉的。”

他深吸一口气。

“但如果你站在我这边,情况就不一样了。”

“你是巡按御史,奉旨巡察新法。漕工闹事,你可以说是新法推行中的阵痛,是必然要经历的困难。”

“我们一起上奏,把责任推到那些在背后搅局的人身上。就说他们是故意破坏新法,意图阻挠朝廷大计。”

“这样一来,你我不仅能脱身,还能在陛下面前立功。”

曾一石说完,看着顾铭。

他的眼神很直接,像在等待什么。

顾铭沉默了片刻。

他走到桌旁,拿起茶壶,给自己倒了杯茶。

茶水已经凉了,喝进嘴里又苦又涩。

“曾大人,你的好意我心领了。”

顾铭开口。

声音很平静,没有起伏。

“但这件事,我不能答应。”

曾一石脸色变了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不对。”

顾铭看着他。

“漕工闹事,确实有人煽动。但根子在新法推行触动了他们的生计。”

“如果一味推卸责任,把过错都归到别人头上,那真正的问题就永远解决不了。”

“况且……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秋铮大人奉旨前来,自有他的判断。我若与你串通,便是欺君。”

曾一石盯着他。

烛火跳动,将他脸上的表情照得明暗不定。

有那么一瞬间,顾铭看到他眼里闪过一丝恼怒,但很快又压了下去。

“长生。”

曾一石的声音低沉下来。

“你还年轻,有些事你不懂。官场不是讲对错的地方,是讲利害的地方。”

“这次的事,关系到多少人的前程,多少人的性命。你一个人,扛不住的。”

顾铭摇了摇头:

“扛不住也要扛。”

“我是奉旨巡察新法的御史。我的职责是如实上报情况,协助推行新政。不是与人结党,互相包庇。”

曾一石沉默了。

他转过身,重新走到窗边,窗外夜色浓重,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风声呜呜地吹过。

良久,他开口。

声音很疲惫,像一下子老了十岁。

“罢了,你既然不愿意,我也不强求。”

顾铭拱手。

“多谢曾大人体谅。”

曾一石挥了挥手。

“你走吧。秋铮来了之后,好自为之。”

顾铭转身离开。

他走到门口,手已经搭在门闩上,却又停下。

“曾大人,漕工的事,我会查清楚。不管是煽动者,还是背后的指使,我都会揪出来。”

曾一石没有回头。

他只是摆了摆手,示意知道了。

顾铭推门出去。

门外是长长的走廊,两旁点着灯笼,在风里摇晃。

他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,在地上变幻不定。

他没有回自己的值房。

而是径直出了府衙,走上街道。

夜已经很深了。

街上空荡荡的,只有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。

梆,梆,梆。三更了。

顾铭走得很慢。

他在想曾一石的话。

顾铭知道曾一石是什么意思。

这位布政使大人是上川学派的人,而赵柏背后站着的也是上川学派。

如果顾铭这次站在曾一石这边,就等于向赵柏示好

但顾铭不想这样,他不想卷入皇子争储的漩涡,更不想成为任何人的棋子。

但秋铮马上就要来了。

这位以铁腕著称的阁老,眼里揉不得沙子。他一来,金宁和吴会肯定会血流成河。

顾铭是巡按御史,负责巡察新法推行。

漕工暴乱,他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干系。

就算没有煽动,没有幕后指使,一个巡察不力的罪名是跑不掉的。

轻则降职,重则罢官。

顾铭停下脚步。

他站在街角,看着远处漆黑的夜空。

他想起那些漕工。

那些黝黑的脸,粗糙的手,还有眼睛里对生活的绝望。

他们闹事,不是为了造反,只是为了讨口饭吃。

可一旦秋铮来了,他们就会变成叛贼,变成暴徒。

刀砍下来的时候,不会有人问他们为什么闹。

只会有人数死了多少人,然后记在功劳簿上。

顾铭握紧了拳头。

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种事情发生。

但他一个人的力量太微薄了。

赵楷和赵柏各有各的打算,谁也不会在乎那些漕工的死活。

除非他能自己想到办法。

顾铭忽然想起一个人。

龙王庙的陈七。

红莲教南教在金宁的领导人。

他手里有李裹儿给的令牌,可以调动红莲教在金宁的全部力量。

如果能让陈七帮忙,在秋铮到来之前查出幕后指使,或许还有转机。

顾铭转身,立刻朝着城西的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