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启手指摩挲着纸张。
他抬头,看向顾铭。
眼神复杂。
“顾大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
顾铭站起身。
他走到厅中,负手而立。
“意味着勋贵不再依赖田产。意味着你们的子孙,哪怕不事生产,也能靠股份分红过活。”
蓝启沉默片刻,才开口说道:
“顾大人,这么大份礼物,怕是没那么好拿吧。”
“我是听说,你和安王走的很近。”
“股份是能世袭,可合作社能撑多久?三年?五年?还是十年?”
“至少五十年。”
顾铭直视他。
“蜂窝煤的生意,只要百姓还要烧火做饭,就不会垮。而且,下官还有别的筹划。”
蓝启挑眉。
“什么筹划?”
“将合作社扩张。”
顾铭从袖中又取出一份文书。
这回是草图。
上面画着各种器具。
有纺车,有水车,还有奇形怪状的机械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新式机械。”
顾铭指着草图,一一道来。
蓝启越听,眼睛越亮。
他是武将出身,但对生意并非一窍不通。
这些机械若真能造出来,利润不可估量。
“这些都是你设计的?”
“是。”
顾铭点头。
“下官已让工部匠人试制。三个月内,必有成品。”
顾铭的声音在厅里回荡。
蓝启捏着那份草案。
手指微微发白,他盯着第三条,看了很久。
“可世袭……”
他又念了一遍。
声音更哑了。
顾铭端起茶杯。
抿了一口。
茶香在舌尖化开。
“国公爷觉得如何?”
蓝启没说话。
他放下草案,站起身。
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国公府的花园。
秋菊正盛,黄白相间。
几个仆役在修剪花枝。
动作轻缓。
“顾大人。”
蓝启开口。
“你知道这意味什么吗?”
“下官知道。”
顾铭也站起身。
他走到蓝启身侧。
两人并肩看着窗外。
“意味着勋贵有了新的财路。”
“不止。”
蓝启摇头。
“意味着勋贵有了传家的基业。”
他转过身。
盯着顾铭。
眼神锐利。
“田产会没,铺子会倒。但股份,只要合作社在,就在。”
顾铭点头。
“正是。”
蓝启沉默。
他走回桌边,重新坐下。
端起茶杯。
茶已凉了。
他浑不在意,一饮而尽。
“顾大人今日来,不只是为了送这份草案吧?”
“自然不是。”
顾铭也坐回去。
“下官今日来,是想请国公爷帮个忙。”
“什么忙?”
“说服其他勋贵。”
顾铭直视蓝启。
“支持安王。”
蓝启手指顿了顿。
茶杯停在半空。
他盯着顾铭。
看了很久。
“顾大人……这是要站队?”
“是。”
顾铭回答。
声音平稳。
蓝启放下茶杯。
瓷底碰着桌面,发出轻响。
“为何?”
“因为安王能保住合作社。”
顾铭从袖中又取出一份文书。
递给蓝启。
蓝启接过。
展开。
是另一份草案。
《勋贵权益保障法》。
字迹同样工整。
条理同样清晰。
蓝启快速扫过。
越看,脸色越沉。
看完,他抬起头。
“这也是你草拟的?”
“是。”
顾铭点头。
“下官查阅了历代律法,参考了前朝旧制。结合本朝实际,草拟了这份草案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只要安王登基,这份草案就会提交内阁。一旦通过,勋贵的权益,就有了律法保障。”
蓝启没说话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打。
那节奏很慢。
像在斟酌。
顾铭也不催。
他端起茶杯,慢慢喝着。
茶已凉透。
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喉咙。
但他面不改色。
许久,蓝启睁开眼。
“顾大人,老夫有一问。”
“国公爷请讲。”
“若信王或钰王登基呢?”
蓝启盯着顾铭。
“合作社的股份,还能保住吗?”
顾铭放下茶杯。
他迎上蓝启的目光。
“保不住。”
声音很轻。
却像锤子,砸在蓝启心上。
“为何?”
“因为信王背后是魏崇。”
顾铭缓缓开口。
“魏崇的上川学派,不会允许合作社这种垄断生意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钰王背后是司徒朗。”
“司徒朗是秦州人,秦商做生意什么作风,也不用我多说吧。”
蓝启手指收紧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若信王或钰王登基。”
顾铭直视蓝启。
“合作社的股份,必然被收回。然后分给他们自己的心腹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勋贵们,什么都得不到。”
厅里静下来。
只有窗外的风声。
还有远处仆役修剪花枝的轻响。
蓝启盯着顾铭。
眼神变幻。
有怀疑,有挣扎,也有恐惧。
“顾大人……此言当真?”
“下官不敢妄言。”
顾铭从怀中取出一份密报。
递给蓝启。
蓝启接过。
展开。
目光扫过。
脸色越来越白。
密报是漕运司的线人送来的。
上面记录了信王府和钰王府近日的动向。
信王府连续三日宴请户部官员。
席间多次提及“整顿垄断”“清厘田产”。
钰王府则暗中联络江南士绅。
许诺“新朝新气象”“旧弊必除”。
蓝启的手在抖。
纸张哗啦作响。
“这些……这些你从何得来?”
“下官自有渠道。”
顾铭收回密报。
放进袖中。
“国公爷若不信,可派人去查。以国公爷的人脉,查这些不难。”
蓝启沉默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窗外,秋菊在风里摇晃。
金黄的花瓣有些蔫了。
像此刻的勋贵。
看着光鲜。
实则已近凋零。
“顾大人。”
蓝启开口。
声音有些哑。
“安王……真能保住合作社?”
“能。”
顾铭也站起身。
他走到蓝启身侧。
“因为安王需要勋贵支持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信王有魏崇,钰王有司徒朗。安王有什么?只有长乐公主。”
“公主再厉害,也是女流。朝中那些老狐狸,不会服她。”
“所以安王需要盟友。”
顾铭看向蓝启。
“勋贵就是最好的盟友。”
“京营十二卫,城防司,五城兵马司……这些要害衙门,多少勋贵子弟在其中?”
蓝启眼神闪了闪。
他明白了顾铭的意思。
大崝以文建国,这些武力集团的勋贵看似没落了。
但实则根基仍在。
尤其是军中。
“可勋贵……一盘散沙。”
蓝启苦笑。
“这些年,各家只顾自家利益。有事互相推诿,有难各自飞。”
“所以需要有人牵头。”
顾铭直视蓝启。
“国公爷就是最好的人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