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铭深吸一口气。
他放下茶杯站起身。
“学生愿试。”
解熹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晨光在年轻人脸上跳跃,勾勒出坚毅的线条。
像刀刻。
“好。”
解熹也站起身。
他走到书案前,提笔蘸墨。
在一张空白拜帖上,写下几个名字。
“这些人,是学派在京的核心。”
他将拜帖递给顾铭。
“你去见他们。一个一个见。把你说服我的话,说给他们听。”
顾铭接过拜帖。
纸张微凉。
上面列着七八个名字。
都是六部要员,翰林清贵。
“学生明白了。”
他躬身。
“学生这就去。”
解熹点头。
他摆了摆手,示意顾铭退下。
顾铭转身,走到门边。
“长生。”
解熹忽然唤他。
顾铭停步。
回头。
“老师还有吩咐?”
解熹看着他。
眼神复杂。
有欣慰,有担忧,也有托付。
“这条路,不好走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走好了,学派兴盛。走不好,万劫不复。”
顾铭躬身。
“学生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
解熹转过身,看向窗外。
不再说话。
顾铭推门出去。
晨光涌进来,刺得人眯起眼。
院子里,桂花开得正盛。
香气甜腻。
混着秋日的凉意。
黄飞虎等在门外。
看见他出来,迎上来。
“大人。”
“备车。”
顾铭迈步朝外走。
“去刑部。”
刑部值房。
万源正在批阅案卷。
听见通报,他抬起头。
看见顾铭,愣了愣。
“长生?”
“师兄。”
顾铭躬身。
万源放下笔。
他站起身,走到顾铭面前。
上下打量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有事相商。”
“老师让我来的。”
顾铭看着他。
“师兄可否借一步说话?”
万源沉默。
他盯着顾铭,眼神闪烁。
过了片刻,他点头。
“去里间。”
里间是休息室。
陈设简单,一桌两椅。
两人坐下。
万源给顾铭倒了杯茶。
“说吧。”
顾铭端起茶杯。
却没喝。
他看着万源。
这位师兄,年近四十,面庞方正。
刑部郎中,正五品。
在荆阳学派里,算是中坚。
“师兄可知陛下龙体欠安?”
万源手指顿了顿。
“略有耳闻。”
“那可知三王相争?”
“知道。”
万源端起茶杯。
抿了一口。
“朝中谁不知道。”
顾铭放下茶杯。
他从怀中取出那份誓书。
摊开,推到万源面前。
万源放下茶杯。
他拿起誓书,展开。
目光扫过。
越看,脸色越沉。
看完了,他将誓书放下。
“你投了安王?”
“是。”
顾铭回答。
声音平稳。
万源盯着他。
眼神锐利。
“老师知道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他同意?”
“他让我来说服你们。”
万源沉默了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打。
那节奏很乱。
像他此刻的心绪。
过了许久,他睁开眼。
“长生,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
顾铭直视他。
“意味着学派站队。意味着卷入夺嫡。意味着……赌上身家性命。”
万源笑了。
那笑容很冷。
“既然知道,为何还要做?”
“因为别无选择。”
顾铭站起身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。
外面是刑部大院。
官吏匆匆,差役往来。
忙碌而有序。
“师兄请看。”
他转身,看向万源。
“这些人,这些事,都需要朝局稳定。若朝局乱了,刑部还能正常办案吗?冤案还能昭雪吗?律法还能施行吗?”
万源没说话。
他端起茶杯,又抿了一口。
茶已凉了。
苦涩从舌尖蔓延。
“安王……能稳住朝局?”
“他能。”
顾铭走回来,重新坐下。
“因为他干净。因为他没有党羽。因为他背后只有长乐公主,而公主已立誓不干政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更重要的是,陛下属意他。”
顾铭站在刑部值房里,看着万源。
万源手里捏着那份誓书。
纸张微微颤抖。
他盯着上面的字迹,盯着那个血印。
许久,他抬起头。
“长生,你可想过失败的下场?”
“想过。”
顾铭回答。
声音平静。
万源站起身。
他走到窗边,背对着顾铭。
窗外有棵老槐树,叶子黄了大半,在秋风里瑟瑟作响。
“荆阳学派三百余人。”
万源开口。
“三百余人的身家性命,都系于此。”
他转过身。
眼神锐利。
“你担得起吗?”
顾铭迎上他的目光。
“担不起也要担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因为不担,结局更糟。”
万源沉默。
他走回桌边,拿起那份誓书。
又看了一遍。
然后,他笑了。
那笑容很苦。
“老师让你来说服我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说服不了我。”
万源放下誓书。
他盯着顾铭。
“但我被你说服了。”
顾铭怔了怔。
万源端起茶杯。
茶已凉透。
他一饮而尽。
“因为你说得对。”
他放下茶杯。
“不担,结局更糟。”
三天后。
顾铭站在梁国公府门前。
朱门高耸,匾额鎏金。
两个石狮子蹲在两侧,张牙舞爪。
门房是个老者,穿着青色短褂。
看见顾铭的官服,连忙躬身。
“大人是……”
“顾铭。”
顾铭报上名字。
“求见梁国公。”
老者脸色变了变。
他打量了顾铭几眼,转身进去通报。
片刻后,他回来。
“国公爷请大人进去。”
顾铭迈步进门。
穿过三道院子,才到正厅。
厅里摆着红木家具,墙上挂着猛虎图。
蓝启坐在主位上,正慢悠悠地喝茶。
看见顾铭,他放下茶杯。
“顾大人。”
“下官拜见国公爷。”
顾铭躬身。
蓝启摆手。
“坐。”
顾铭在客位坐下。
丫鬟奉上茶。
他端起,抿了一口。
茶是武夷岩茶,香气浓郁。
“顾大人今日来,有何贵干?”
蓝启开口。
声音浑厚。
“为合作社的股份。”
顾铭放下茶杯。
蓝启挑眉。
“股份?”
“是。”
顾铭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。
他递给蓝启。
蓝启接过,展开。
目光扫过。
那是一部律法草案。
字迹工整,条理清晰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下官草拟的《合作社经营法》。”
顾铭回答。
蓝启怔了怔。
他继续看下去。
越看,神色越凝重。
看完,他抬起头。
盯着顾铭。
“顾大人这是……”
“为勋贵谋利。”
顾铭直视他。
“国公爷请看第三条。”
蓝启低头。
看向第三条。
“合作社股份,可世袭,可转让,可抵押。”
他念出声。
声音有些抖。
“可世袭?”
“是。”
顾铭点头。
“只要合作社在,股份就在。父传子,子传孙,永不消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