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六点,陈安从医院回来。
陈宁转了普通病房,方医生说再观察一周就能出院。
她醒了几分钟,叫了一声“哥”,又睡过去了。
陈安在病床前坐了一个小时,把收据折好塞进内袋,回了归根楼。
推开玻璃大门,大厅的吊灯没开。
值班室门口,瞎老李坐在那把破椅子上,手里的导盲杖横在膝盖上。
陈安停了一下。
瞎老李已经连续两天没出现了,今天突然等在值班室里,不是什么好兆头。
“你知道109那个东西昨晚动了。”瞎老李没抬头。
“知道,线到了门把手上。”
“你碰了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瞎老李沉默了一会儿,导盲杖在地上敲了两下。
“它观察了你一夜,今天白天我去了趟锅炉房,门缝底下的布条换了新的。缝尸人把旧的拆了,重新缝了一遍。针脚比以前密了三倍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它在做准备,六年了,它没换过布条。”
瞎老李站起来,导盲杖戳着地面往外走,走到门口停了一下。
“你虎口上那道印子,是它留的,线没断。”
导盲杖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。
陈安低头看了一眼右手虎口。
红痕还在,颜色比早上浅了些,但皮肤表面的拉扯感还在。
他把手举到吊灯下面看了很久。
红痕的边缘有极细的针脚痕迹,比头发还细,肉眼几乎不可能看见。
线确实没断,他被缝了一针。
傍晚六点五十,陈安把盖浇饭一口一口吃完。
手电筒放右手边,打火机揣左边裤兜,榔头压桌腿底下。
他翻开名册到第4页,缝尸人的资料安静地躺在纸面上。
欠租六年,第四夜,线至门把。
他拿起圆珠笔,在后面补了几个字:
虎口有线,未断。
七点整。
监控屏亮起。
第五夜。
午夜零点。
挂钟轰鸣碾过墙壁,白炽灯熄灭。
陈安把手电筒往桌边推近了一寸,左手搁在名册上。封面的温度比前几夜都稳定。
安静了大约半小时。
然后虎口上的红痕突然紧了一下。
拉扯感,不疼。
皮肤下面有什么极细的东西在收紧,一根埋在皮下的线被人从另一头轻轻拽了一下。
陈安低头,红痕的边缘渗出一粒极细的血珠。
心脏猛跳了一拍,被那根线拽了一下。
他翻开名册,第4页上多了一行新字:
缝尸人正在召唤。
召唤,没有攻击,没有试探。
陈安站起来。
他把名册揣进外套内袋,深吸一口气,屏住了呼吸。
水仙之息。
凉意从名册封面渗进胸口,扩散到全身。活人气消退,干干净净地褪去。
他走到门板后面,从破洞侧身钻出去。
走廊里很黑。
空气里没有水腥味,没有铜锈味,只有一股极淡的棉线烧焦的气味。
陈安低头看了一眼虎口。
红痕在黑暗中隐隐发光,极暗的红,比名册封面的颜色深一度。
他顺着走廊往前走,每走一步,虎口上的拉扯感就强一分。
线在收。
经过104室,门缝虚掩着,里面一片漆黑。
经过106室,搪瓷碗还在门口,碗里的硬币在黑暗中泛着铜锈光。
经过107室,年画上被抠掉的童子脸成了一个黑洞。
经过108室,锁孔空着。无名录还没有出现。
陈安在109室门口停下了。
门缝底下没有塞旧报纸,塞的是布条。
白色的,新的,针脚密密麻麻,比白天的更密。
瞎老李说得没错,缝尸人把旧的拆了,重新缝了一遍。
陈安蹲下来,虎口上的拉扯感突然加剧。线穿过门缝,从布条的针脚之间钻了进去。
门里面很安静。
然后门缝底下的布条动了。
从里面被一根针挑开了线头,一根,两根,三根。
布条无声地飘到地上。
门自己开了。
门缝扩大到一掌宽,里面很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
陈安没有推门。他站起来,虎口上的拉扯感持续收紧。
然后他侧着身体从门缝里挤了进去。
工坊。
他想象中的东西一样都没有。没有刑具,没有血迹,没有恐怖片里那种挂满尸体的房间。
这里干燥,温暖,空气里有股棉布和旧木头的气味。
陈安站在门口,那股气味涌进鼻腔,和他的预期之间产生了某种错位。
他以为会闻到腐烂,闻到血腥,闻到铁锈。
结果是一间裁缝铺。
四周的墙壁上钉满了木架,架子上摆着线轴、针包、剪刀、卷尺、粉笔。每一样工具都排列得极整齐,裁缝铺的工作间。
房间正中央是一张铁制工作台,台上横着一具尸体。
男性,中等身材,赤着上身。
尸体的胸腔被打开了,心脏暴露在外面,没有血。心脏是灰色的,皱缩的,一个放了太久的风干果实。
尸体的脸上布满了缝合线,从额头到下巴,从左边太阳穴到右边颧骨,几十道线把一张脸切成几十块,又歪歪扭扭地缝了回去。
没缝完。
最后一根线从左眼的下眼睑穿进去,针还挂在上面,线头垂在尸体的脸颊上,微微晃动。
工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。背对门,弯着腰,正在缝什么东西。
手里捏着一根极细的针,针尾穿着黑线。针尖在空气中穿进穿出,动作极其流畅,每一针的间距完全相等。
但针下面什么都没有。
他在缝空气。
陈安盯着那根针在虚空中来回穿刺,忽然明白了。
针下面有东西,一个他看不见的形状,缝尸人在缝一个他没有权限看到的东西。
陈安站在门口,没有往前走。
虎口上的拉扯感很强了,强到整只右手在微微发抖。
缝尸人停下了手里的针,他没有回头。
他把针插在工作台边缘的针垫上,然后举起右手,在空中轻轻拽了一下。
陈安虎口上的红痕猛地收紧。
不疼,一根埋在皮下的线被人从另一头扯直了。
他的右手被那股力量拽得往前抬了一下,整条手臂从虎口到肩膀同时绷紧。
他能感觉到那根线在皮下走了多远:从虎口到手腕,从手腕到前臂,从前臂到肘弯,还在往上。
缝尸人在收线。
陈安翻开名册。
书页急速翻动,在第4页停下。血水从纸面渗出,凝成一行字:
缝尸人,执念:未完成的作品。
然后名册自己合上了。
缝尸人还坐在那里,背影一动不动。
陈安退后一步,从门缝里退了出来。
他沿着走廊走回值班室,虎口上的拉扯感随着每一步变弱。走到值班室门口的时候,线彻底松了。
他侧身钻进门板后面,松开水仙之息,大口喘了一口气。
肺里涌进潮湿的走廊空气,带着那股棉线烧焦的气味。
他靠着墙滑坐到地上,后背抵着冰凉的墙皮。心跳在耳膜里擂了好一阵才慢下来。
他坐回椅子上,翻开名册到第4页。
在缝尸人的资料下面,他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:
执念等于未完成的作品,109室,工坊,尸体没缝完。
凌晨三点。
监控屏上,109室的门缝底下,那些散落在地上的布条自己动了起来。
一根一根从地上浮起,回到门框上,针脚自动收紧。
门重新封死了。
凌晨六点。
挂钟轻响,白炽灯亮起。
陈安从破门洞里钻出去,走到值班室门口。地砖上空空荡荡。无名录的钥匙不在值班室门口,也不在108的锁孔里。
他走到109室门口,蹲下来看门缝底下的布条。
白色的,新的,针脚密密麻麻。和昨晚被拆掉之前一模一样。
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虎口。
红痕还在。线的拉扯感消失了,但针脚痕迹还在。
缝尸人收回了线,留下了针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