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岐药门把药路账送到药署前厅时,第一页就少了夜船署名。
灰袍文吏没拍桌,只把那页空白推到陆怀章面前。
“南码头夜运这一栏,谁接的责?”
陆怀章看着那半页空白,指节压在袖中。
账房管事低声道:“昨夜事急,药先走,账后补。”
“谁补?”
没人答。
前厅外,严家病坊的人还等着。那只空药碗被放在案边,碗底药痕已经冷了,却还残着一线清辛味。
李成站在角落,额上汗没停过。
陆怀章终于开口:“青岐急药方从未误过。昨夜第一炉能成,本就因青岐旧方底子在。”
这话说得稳。
也说给外头的人听。
账房管事立刻接上:“沈知微只是临时跑了半日路。药方、炉火、病坊验药,仍是青岐的规矩。”
灰袍文吏没争。
他只问:“那第二炉呢?”
李成脸色一白。
严家病坊第二炉药,正卡在炉前。
第一碗药能下,是因为沈知微让石门藤赶在硬根前入水。第二炉要续效,就不能照旧方把退热辅药提前半刻下。青岐旧方写的是“见热下辅”,可昨夜山阴草受潮,石门藤走夜水,炉火比平日慢了一线。若按旧方抢时辰,药力会压住,病人先冷后热,半夜还要反复。
这些话,秦娘子在炉前已经说过一遍。
青岐派去的内门弟子没听。
他拿着旧方,站在严家病坊炮制间门口,声音压得很硬:“掌门说,第二炉按青岐急方走。第一炉既然有效,就该把名分归正。”
秦娘子抬眼看他。
炉火映在她手背旧烫痕上,红得像一道没愈的伤。
“归什么正?”
“药方归青岐,药效自然归青岐。”那弟子把旧方拍在案上,“沈知微只会看船期,难道还要让她插手炉火?”
秦娘子没有动那张方。
“昨夜石门藤走水,根皮冷了一层。辅药提前下,药会发涩。”
“旧方写得清楚。”
“旧方没写昨夜的水。”
内门弟子一噎。
炮制间外,妇人抱着孩子站在廊下。孩子刚退了一次热,脸色仍虚,手里还攥着一根碗绳。
妇人听不懂根皮、水路、炉火,只听懂了一件事:他们又要按旧方。
她低声问秦娘子:“会苦回去吗?”
秦娘子看了孩子一眼。
“会冷回去。”
妇人脸一下白了。
内门弟子恼道:“你吓唬病人家属?”
就在这时,阿满从外头跑进来,手里捧着一片湿油纸。
“沈姑娘让送来的。”
油纸上没有药方。
只有三行字。
石门藤到水晚半刻。
炉火压一线。
辅药等碗沿起白气再下。
内门弟子看清那几行字,脸色变了。
“她凭什么写这个?”
阿满喘着气:“她没进病坊,也没碰炉。她只让南码头回了船时,让小药车报了路泥,又问秦师傅第一炉碗沿有没有起白气。”
秦娘子伸手取过油纸,看了两息,便把旧方推到一边。
“按这个。”
“秦娘子!”内门弟子厉声道,“你也是青岐炮制师!”
秦娘子手上的旧烫痕绷紧。
“我是炮制师,不是给旧方陪葬的人。”
炉前一静。
她亲手压低火舌,等药锅边沿慢慢泛出一圈细白气,才把辅药下进去。药气腾起来,不冲,不涩,带着山阴草压过水后的清辛。
妇人抱着孩子,眼泪一下滚下来。
半个时辰后,第二只退热药碗被送到药署前厅。
送碗的是严家病坊管事。
他没有跪,也没有喊冤,只把药碗放在前厅案上。
“第二炉已下。小公子退热一次,码头两个船工也稳住了。秦师傅让小人带话:若按青岐旧方提前下辅药,这碗药不会是这个味。”
他顿了顿,又把一截湿布放到碗旁。
“这是船工许二换下来的汗布。昨夜他烧得咬破了舌头,第二碗下去后,手能抓住床沿了。”严家管事声音压低,“病坊不懂账,只知道这只手若今夜松了,明早码头少一条搬药的人命。”
前厅里的文吏、账房和药童都看向那只碗。
碗沿还有一圈淡淡白痕。
灰袍文吏看向陆怀章:“这也是青岐旧方底子?”
陆怀章没有立刻答。
账房管事急忙道:“秦娘子本就是青岐炮制师,当然算青岐。”
“那沈知微送来的三行油纸算什么?”
账房管事闭了嘴。
李成忽然觉得那只碗比药路账还重。
账可以补,旧方可以解释,掌门令可以说成事急权宜。可这一碗药摆在前厅,病人退热、船工稳住、炮制师改火,三件事都压在同一个时辰上。
旧方没有这个时辰。
沈知微有。
灰袍文吏把第二只药碗旁边的油纸摊开。
“药署现在只问一件事。青岐急药路若继续收严家病坊全额药钱,能不能不用沈知微的时令、船期、炉火回报,独立走完第三炉?”
陆怀章的脸色沉得像雨前山色。
门外又有脚步声。
这次来的是南码头的船工。他不敢进前厅,只站在门槛外,手里拿着一枚湿木签。
“吴九让我送回船签。”船工声音很低,“第二船已回,码头病坊续药也下了。吴九说,下一趟若还挂青岐牌,他不走;若挂沈姑娘半日牌,他走西桩。”
灰袍文吏看向陆怀章。
这已经不是一碗药的事。
山路、药船、炮制房、病坊回灯,四处节点全在同一夜把掌门令让开了。
陆怀章终于问:“沈知微人在何处?”
船工答:“南码头。”
“她要什么?”
船工愣了一下。
他来前,吴九只让他送签,并没让他传话。可他想起码头边沈知微靠着药车,脸白得像纸,却还让阿满去看第二炉碗气。
“她什么也没要。”船工说,“她只说,第三炉前,采药人不能再走旧山口。”
陆怀章眼神一冷。
老葛。
那个被药门从名册里划掉的断腿采药人。
昨夜山阴草能成,靠的是老葛认叶背银点,也靠的是他摔进泥里还护住那小包草。
账房管事低声道:“掌门,若第三炉要避旧山口,就得问那几个采药人。可他们昨夜都跟沈知微在北桥和南码头跑过一趟,未必肯听内堂令。”
“他们是青岐名册上的人。”陆怀章道。
李成张了张口,没敢说老葛早被划出了名册。
灰袍文吏却听见了。
“名册?”他问。
账房管事脸色一僵。
陆怀章没有再看药碗。
他把掌门令从案上拿起,递给内门弟子。
“去旧山口。”
内门弟子躬身:“请掌门示下。”
“把老葛和昨夜采山阴草的人带回来。”陆怀章声音很低,“告诉他们,青岐药门要查采药名册。”
内门弟子领令退下。
前厅案上,两只退热药碗并排放着。一只碗底贴着病坊验药油纸,一只碗沿留着白气干痕。
灰袍文吏拿起笔,在药路账空白处落下一行小字。
南码头、炮制房、采药人三节点,均待复核。
笔尖停住时,陆怀章才意识到一件事。
他已经不是在查沈知微。
他是在查青岐药门还剩下多少人听令。
而第一张要被带回内堂的名字,偏偏不在青岐名册上。
老葛被划掉的那一笔,今晚又要被翻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