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06章 退热药碗(1 / 1)

青岐药门把药路账送到药署前厅时,第一页就少了夜船署名。

灰袍文吏没拍桌,只把那页空白推到陆怀章面前。

“南码头夜运这一栏,谁接的责?”

陆怀章看着那半页空白,指节压在袖中。

账房管事低声道:“昨夜事急,药先走,账后补。”

“谁补?”

没人答。

前厅外,严家病坊的人还等着。那只空药碗被放在案边,碗底药痕已经冷了,却还残着一线清辛味。

李成站在角落,额上汗没停过。

陆怀章终于开口:“青岐急药方从未误过。昨夜第一炉能成,本就因青岐旧方底子在。”

这话说得稳。

也说给外头的人听。

账房管事立刻接上:“沈知微只是临时跑了半日路。药方、炉火、病坊验药,仍是青岐的规矩。”

灰袍文吏没争。

他只问:“那第二炉呢?”

李成脸色一白。

严家病坊第二炉药,正卡在炉前。

第一碗药能下,是因为沈知微让石门藤赶在硬根前入水。第二炉要续效,就不能照旧方把退热辅药提前半刻下。青岐旧方写的是“见热下辅”,可昨夜山阴草受潮,石门藤走夜水,炉火比平日慢了一线。若按旧方抢时辰,药力会压住,病人先冷后热,半夜还要反复。

这些话,秦娘子在炉前已经说过一遍。

青岐派去的内门弟子没听。

他拿着旧方,站在严家病坊炮制间门口,声音压得很硬:“掌门说,第二炉按青岐急方走。第一炉既然有效,就该把名分归正。”

秦娘子抬眼看他。

炉火映在她手背旧烫痕上,红得像一道没愈的伤。

“归什么正?”

“药方归青岐,药效自然归青岐。”那弟子把旧方拍在案上,“沈知微只会看船期,难道还要让她插手炉火?”

秦娘子没有动那张方。

“昨夜石门藤走水,根皮冷了一层。辅药提前下,药会发涩。”

“旧方写得清楚。”

“旧方没写昨夜的水。”

内门弟子一噎。

炮制间外,妇人抱着孩子站在廊下。孩子刚退了一次热,脸色仍虚,手里还攥着一根碗绳。

妇人听不懂根皮、水路、炉火,只听懂了一件事:他们又要按旧方。

她低声问秦娘子:“会苦回去吗?”

秦娘子看了孩子一眼。

“会冷回去。”

妇人脸一下白了。

内门弟子恼道:“你吓唬病人家属?”

就在这时,阿满从外头跑进来,手里捧着一片湿油纸。

“沈姑娘让送来的。”

油纸上没有药方。

只有三行字。

石门藤到水晚半刻。

炉火压一线。

辅药等碗沿起白气再下。

内门弟子看清那几行字,脸色变了。

“她凭什么写这个?”

阿满喘着气:“她没进病坊,也没碰炉。她只让南码头回了船时,让小药车报了路泥,又问秦师傅第一炉碗沿有没有起白气。”

秦娘子伸手取过油纸,看了两息,便把旧方推到一边。

“按这个。”

“秦娘子!”内门弟子厉声道,“你也是青岐炮制师!”

秦娘子手上的旧烫痕绷紧。

“我是炮制师,不是给旧方陪葬的人。”

炉前一静。

她亲手压低火舌,等药锅边沿慢慢泛出一圈细白气,才把辅药下进去。药气腾起来,不冲,不涩,带着山阴草压过水后的清辛。

妇人抱着孩子,眼泪一下滚下来。

半个时辰后,第二只退热药碗被送到药署前厅。

送碗的是严家病坊管事。

他没有跪,也没有喊冤,只把药碗放在前厅案上。

“第二炉已下。小公子退热一次,码头两个船工也稳住了。秦师傅让小人带话:若按青岐旧方提前下辅药,这碗药不会是这个味。”

他顿了顿,又把一截湿布放到碗旁。

“这是船工许二换下来的汗布。昨夜他烧得咬破了舌头,第二碗下去后,手能抓住床沿了。”严家管事声音压低,“病坊不懂账,只知道这只手若今夜松了,明早码头少一条搬药的人命。”

前厅里的文吏、账房和药童都看向那只碗。

碗沿还有一圈淡淡白痕。

灰袍文吏看向陆怀章:“这也是青岐旧方底子?”

陆怀章没有立刻答。

账房管事急忙道:“秦娘子本就是青岐炮制师,当然算青岐。”

“那沈知微送来的三行油纸算什么?”

账房管事闭了嘴。

李成忽然觉得那只碗比药路账还重。

账可以补,旧方可以解释,掌门令可以说成事急权宜。可这一碗药摆在前厅,病人退热、船工稳住、炮制师改火,三件事都压在同一个时辰上。

旧方没有这个时辰。

沈知微有。

灰袍文吏把第二只药碗旁边的油纸摊开。

“药署现在只问一件事。青岐急药路若继续收严家病坊全额药钱,能不能不用沈知微的时令、船期、炉火回报,独立走完第三炉?”

陆怀章的脸色沉得像雨前山色。

门外又有脚步声。

这次来的是南码头的船工。他不敢进前厅,只站在门槛外,手里拿着一枚湿木签。

“吴九让我送回船签。”船工声音很低,“第二船已回,码头病坊续药也下了。吴九说,下一趟若还挂青岐牌,他不走;若挂沈姑娘半日牌,他走西桩。”

灰袍文吏看向陆怀章。

这已经不是一碗药的事。

山路、药船、炮制房、病坊回灯,四处节点全在同一夜把掌门令让开了。

陆怀章终于问:“沈知微人在何处?”

船工答:“南码头。”

“她要什么?”

船工愣了一下。

他来前,吴九只让他送签,并没让他传话。可他想起码头边沈知微靠着药车,脸白得像纸,却还让阿满去看第二炉碗气。

“她什么也没要。”船工说,“她只说,第三炉前,采药人不能再走旧山口。”

陆怀章眼神一冷。

老葛。

那个被药门从名册里划掉的断腿采药人。

昨夜山阴草能成,靠的是老葛认叶背银点,也靠的是他摔进泥里还护住那小包草。

账房管事低声道:“掌门,若第三炉要避旧山口,就得问那几个采药人。可他们昨夜都跟沈知微在北桥和南码头跑过一趟,未必肯听内堂令。”

“他们是青岐名册上的人。”陆怀章道。

李成张了张口,没敢说老葛早被划出了名册。

灰袍文吏却听见了。

“名册?”他问。

账房管事脸色一僵。

陆怀章没有再看药碗。

他把掌门令从案上拿起,递给内门弟子。

“去旧山口。”

内门弟子躬身:“请掌门示下。”

“把老葛和昨夜采山阴草的人带回来。”陆怀章声音很低,“告诉他们,青岐药门要查采药名册。”

内门弟子领令退下。

前厅案上,两只退热药碗并排放着。一只碗底贴着病坊验药油纸,一只碗沿留着白气干痕。

灰袍文吏拿起笔,在药路账空白处落下一行小字。

南码头、炮制房、采药人三节点,均待复核。

笔尖停住时,陆怀章才意识到一件事。

他已经不是在查沈知微。

他是在查青岐药门还剩下多少人听令。

而第一张要被带回内堂的名字,偏偏不在青岐名册上。

老葛被划掉的那一笔,今晚又要被翻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