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山口的草棚还没干。
昨夜背回来的山阴草摊在竹匾里,叶背银点被晨光一照,像一层细细的霜。老葛坐在棚檐下,裤腿卷到膝上,断腿旧处肿起一圈青紫,手里却还捻着一截草根,教旁边几个采药人分辨泥味。
“这个不能混。”他嗓子哑得厉害,“山阴草根底发苦,旧山口那边的水重,挖错一把,进炉就是废。”
话没说完,山道上马蹄声压过来。
两名青岐内门弟子带着四个外院护役停在棚前,为首的人叫李成,腰上挂着掌门令,衣摆干净,靴底却不肯踩进棚前的泥。
“老葛。”李成展开一卷名册,“掌门有令,查采药名册。昨夜采山阴草的人,全跟我们回药门。”
棚里一静。
一个年轻采药人下意识把手往背篓上按。他叫石回,昨夜第一次跟老葛走夜山,手背被荆棘划得全是血口,指缝里还嵌着黑泥。
李成看见他的动作,冷笑一声:“怕什么?你们吃青岐山的饭,走青岐山的路,药门查名册,天经地义。”
老葛把草根放下,撑杖站起来。
他站得慢,断腿一落地,脸上的肉抽了一下。
“我不在你们名册里。”他说。
李成的眼皮跳了跳。
名册翻到末尾,老葛的名字确实被一笔墨线划掉。那道墨线旧了,边缘已经洇开,像一条干硬的伤疤。
“划名归划名。”李成把册子一合,“你采的是青岐药山的草,昨夜山阴草入了青岐急方,你就得回去说清楚。”
“说清楚什么?”老葛问。
“说清楚是谁让你绕开旧山口,谁让你把草送到南码头,谁给你们分了银。”李成声音压低,“药门不是不讲情面。今日回去,名册可以补,采药银也可以补。若不回去,你们以后别想再进这几座山。”
这句话一出,棚边几个采药人脸色都变了。
采药人靠山吃饭,不进山,就等于砍了半条命。
石回咬着牙:“昨夜说好的,第三炉前还要采一趟山阴草。我们若现在回药门,谁去走南坡?”
李成看也没看他:“第三炉自然由药门安排。”
老葛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短,带着疼。
“药门安排旧山口,安排出来一筐废草。”他说,“再安排一次,严家病坊第三炉就只能等。”
李成脸色沉下去:“老葛,你一个被划名的老采药人,敢评药门?”
“我不评药门。”老葛把杖往泥里一戳,“我只认草。”
护役上前一步,石回和几个采药人也往前站。棚里没有兵器,只有药锄、背篓和几只破草鞋。可那几双手都粗糙,指节裂着,昨夜被山石和冷露磨过,一握紧,血痂又开。
山道另一头传来车轮声。
沈知微下车时,肩上还披着南码头带回的旧蓑衣。衣角滴水,她脸色比昨夜更白,左肩旧伤被晨寒牵着,落脚时明显慢了一瞬。
她没有先看李成,也没有解释昨夜是谁调的药路。
她走进草棚,把一张湿油纸铺到木箱上。
油纸上写着三行字。
山阴草,南坡二次采。
采药人按手印记名。
第三炉前到炮制房,迟一刻,沈知微自担。
李成看清最后四个字,冷笑:“又是自担。沈知微,你已经不是青岐的人,你凭什么给采药人记名?”
沈知微从药箱里取出一小包红泥,放在油纸边。
“凭他们自己愿不愿意。”她说。
她声音不高,棚外的风一刮,几乎散了。可采药人都听见了。
“愿跟青岐回去查名册的,现在走。”沈知微看向老葛、石回,也看向棚边那几个没开口的人,“愿去南坡采第三炉药的,在这张单上按手印。采到的药,按昨夜分账给银;伤了腿,记伤银;误了时辰,算我的。”
李成一步上前,掌门令拍在木箱上。
“谁敢按?”
那枚令牌砸得湿油纸一抖,红泥溅出一点,落在老葛被划掉的名字旁边。
石回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他看着令牌,又看沈知微。
昨夜在南码头,他背篓绳断,是沈知微让船工割了自己的旧绳给他;进炮制房时,他手上血口沾了药汁,是秦娘子骂着拿热水给他冲;分银时,沈知微把他的名字写成“石回”,不是“新来的那个”。
青岐名册上没有他。
青岐只记采了多少草。
沈知微记他手伤在哪只手。
石回忽然把手按进红泥里。
李成喝道:“石回!”
石回抬起头,脸涨得通红,眼里却没有退。
“我认沈姑娘的采药单。”他说,“昨夜她没少我一文,也没让老葛叔再走废口。”
他把手印按在油纸上。
红色掌纹落下去,歪歪扭扭,指缝还有山泥。
棚里像被那一掌按醒。
第二个上前的是老葛。
他没蘸红泥,先把自己的旧名册从怀里摸出来。那是一张揉得发软的纸,边角被汗水和雨水泡旧,名字后面原本有“青岐外采”四个字,被人粗粗划掉。
老葛把纸摊开,问李成:“我断腿那年,药门说我走错山路,误了药时,划了我的名。可那天是谁让我冒雨上山?”
李成嘴角一紧:“陈年旧事,和今日无关。”
“有关。”老葛说,“今日你们又让我回去,说补名册。名册能补,腿能补吗?”
棚外有人低下头。
那几个年轻采药人里,有人父亲当年也断在旧山路,有人哥哥采药失足后只领过半袋陈米。那些话平日没人敢提,提了也只会被骂贱命求多。
沈知微没有替老葛说。
她只是把红泥推近一点。
老葛低头,看了看自己变形的手指,按进红泥。
他的手印落在石回旁边,比石回的更粗,更深,掌根处还有一块旧茧裂开的血。
“我认沈知微。”老葛说,“不是认她会说话,是认她昨夜让我这条废腿不用再替青岐背错。”
李成脸色终于变了。
“你们想清楚。”他看向其他人,“今日按了这个手印,青岐名册未必还容你们。”
棚里没有人立刻答话。
这威胁实在。
山路、药棚、药商、旧债,全被青岐压了太久。一个手印按下去,不是戏文里的豪气,是明日家里可能少一袋米,后日山口可能多一道拦人的绳。
沈知微垂眼,把湿油纸边角压平。
“不愿按的,不罚。”她说,“今日走南坡的人,只走自己愿走的路。”
这句话比李成的威胁更重。
因为她没有替他们做决定。
第三个手印落下时,是个一直没开口的中年采药妇。她叫阿芒,丈夫死在冬山,留下两个孩子。她按完手印,手还抖着,却把背篓背了起来。
“我不懂药门规矩。”阿芒说,“我只知道昨夜分账时,沈姑娘把我那份写给了我,不写给我死了的男人,也不写给管事。”
她把背篓里一只小布袋取出来,放到湿油纸边。
布袋里是昨夜刚分到的六枚铜钱,铜钱上还沾着药草碎屑。
“这六枚钱,今晚能给我家小女儿换退热药。”阿芒的手还在抖,“青岐名册从前只写我亡夫的名,不写我。今日这手印若不按,明日这六枚钱又会回到别人账上。”
第四个,第五个。
红手印一个接一个落在湿油纸上。
李成伸手去夺。
一只灰袖挡在他面前。
灰袍文吏不知何时到了棚外,身后还跟着两个药署小吏。他鞋底全是泥,显然从青岐前厅一路追过来。
“掌门令管青岐内务。”灰袍文吏看着木箱上的手印,“但此单牵涉严家病坊第三炉急药、药署复核三节点,不可私夺。”
李成咬牙:“这些采药人本就是青岐的人。”
灰袍文吏看向那张旧名册,又看向新按下的手印。
“青岐说他们是人时,名册在哪?”他问。
李成被堵得一滞。
老葛拄着杖,肩背弯着,可那枚手印已经按下去,像把他从旧墨线里拽出来,重新摁回了人群里。
沈知微收起湿油纸,交给灰袍文吏。
“第三炉前,南坡草要入炮制房。”她说,“药署若要查,路上查。不要误时。”
灰袍文吏接过纸,袖口沾了红泥。
他看了沈知微一眼:“你知道这张单送进值房,会变成什么?”
“变成青岐药门管不住自己的采药人。”李成冷声道。
“不。”灰袍文吏把纸折好,“会变成朝廷第一次看见,急药不是只缺一味草。”
他转身对小吏道:“记。”
小吏展开薄纸。
灰袍文吏一字一句念:“青岐掌门令至旧山口,采药人不随。沈知微临时采药单成,老葛、石回等十七人按手印,愿走南坡续第三炉。药门名册与实际药路不合。”
笔尖沙沙响。
风从山口穿过,吹得草棚里的山阴草叶轻轻翻面,银点一闪一闪。
沈知微扶了一下木箱,旧伤让她手指微微发白。她没有回头看李成,只对老葛说:“南坡路滑,走慢一点。第三炉要草,不要命。”
老葛把背篓提起来,哑声笑道:“你写了伤银,我们就惜命。”
这句话让几个采药人低低笑了一下。
笑声不大,却把棚里的冷气顶开了些。
李成站在原地,掌门令还在手里,第一次显得像一块没用的木头。
午前,药署快马入城。
灰袍文吏把带着红手印的采药单压在朝廷值房案上时,纸角还带着旧山口的泥。
值房主事翻到最后一行,眉头慢慢皱起。
药门名册与实际药路不合。
南码头、炮制房、采药人,三节点皆失青岐令。
主事把那张手印单扣在案上。
“拟临时药令。”他说,“不再只问青岐药门,先问这条药路现在到底听谁调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