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做了点小买卖(1 / 1)

八八年这股子从众效应的力量,大得离谱。

眼看着有人疯狂抢购,纺织厂女工们瞬间被点燃了热情。

五十件货,连半个小时都没撑到。

那个编织麻袋,已经彻底空了。

孙昊蹲在满是灰土的马路牙子上,浑然不顾弄脏了裤腿,正撅着屁股,沾着唾沫星子一遍又一遍地数着手里那一沓子毛票。

他的手在抖。

“哥……八十二!八十二块四毛!”

孙昊抬起头,咽了一口唾沫。

刨去五十块的本金,再去掉给那几个老太太一人五毛的群演费……这一趟,净赚了快三十块!这年头,正式工人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四十出头。

他们半个小时,顶了别人大半个月的命!

他觉得一阵头晕目眩。

张韬随手递过去一根大前门,神色平静地替他点上。

三十块?

这不过是九牛一毛。

真正的大头,在千里之外的边境线上,那里的一节车皮,能造就一个百万富翁。

今天这出,纯粹是投石问路,是为了让供销社那个马主任吃下一颗定心丸。

“把麻袋收了。”

张韬说道。

“回家睡个好觉。明天一早,跟我去供销社,咱们趁热打铁,去把马主任那个仓库掏空。”

孙昊死死攥着那把零钱,用力点着头,看向张韬的眼神里,已经满是崇拜。

……

晚上。

张韬推开院门。

屋檐的灯下,沈秋雨坐在低矮的椅子上,怀里紧紧抱着媛媛。

她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,又惊醒抬起,强撑着不让那沉重的眼皮合上。

听到门轴的响动,她瞬间清醒。

“回来了?”

张韬定在门口,一股子强烈的酸楚冲上鼻腔。

这个傻女人。

白天里眼神满是死灰,嘴上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,可这身体却无比诚实地坐在凉风里,等着那个不知何时归家的丈夫。

他大步走上前,伸出双手从她怀里把孩子接了过来。

“媛媛怎么样?烧退下去没有?”

动作轻柔到了极点,生怕惊醒了熟睡的小人儿。

沈秋雨揉了揉手臂,目光在张韬那张脸上停留了两秒,迅速移开。

“退了些。”

“那药管用,下午又熬了一碗喂下去,发了一身汗。夜里没怎么哭,睡得沉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

张韬长长呼出一口浊气,悬在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。

他将媛媛换到左手托着,右手摸进裤兜,掏出一沓纸币。

指尖捻动,准确地抽出一张崭新的大团结,递到半空。

“这十块钱你拿着,留着贴补家用。”

沈秋雨盯着那张十元大钞,嘴唇微微发颤,一双深陷的眼眸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。

“你……你哪里来的钱?”

语调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。

“做了点小买卖。”张韬笑着说道。

沈秋雨僵硬地接过钱,手指不自觉地攥紧。

买卖?

什么买卖?

本钱从哪来的?

是不是又跑去陈家摇尾乞怜了?

还是……还在外面干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?

无数个问题堵在喉咙眼,憋得她生疼。

她恨不得揪住张韬的衣领问个清清楚楚,想知道这会不会又是他下一次消失前,随手抛出的谎言。

可看着张韬那张脸,所有的话又统统咽回了肚子里。

这三年,她问过太多次了。

每一次换来的,不是摔门而去的背影,就是冷嘲热讽。

她不敢问了。

她怕自己一开口,连眼前这点温存,都会瞬间炸裂。

她默默把那张大团结折叠好,极其小心地塞进贴身的内兜里。

“吃饭没?”

“还没。”

沈秋雨转过身,肩膀微微塌陷着。

“灶上给你留了饭,在锅里温着,我去给你盛。”

脚步迈得很急,带着几分逃离的意味,直奔那间厨房。

“秋雨。”

张韬的嗓音在背后响起。

沈秋雨的脚步顿住,脊背绷得笔直,却没有回头。

夜风穿过院墙,吹得墙角的枯草簌簌作响。

“这次,我说话算话。”

张韬看着那道背影,字字句句掷地有声。

“等我跑完这一趟回来,带你跟媛媛去趟县城。给你们娘俩,一人置办两身新衣裳。”

门帘掀起。

沈秋雨一头扎进了厨房的阴影里。

滚烫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决堤而下,顺着脸颊疯狂流淌,瞬间洇湿了衣领。

骗子。

又在骗人。

她咬住下嘴唇,拼命压抑着喉咙里的呜咽。

她在心底对着自己咆哮了一万遍,骂自己下贱,骂自己不长记性。

可当她擦亮火柴,点燃灶膛里的干柴,看着那火苗窜起时。

那颗早已枯寂的心底,

却不可遏制地,

生出了一丝名为希望的火光。

万一呢。

万一这一次,是真的呢。

天还没亮透。

张韬披上那件旧外套,轻手轻脚地推开里屋的门。

刚迈出半步,东厢房的破木门开了一道缝。

“韬娃……”

张韬顿住脚步,回过头。

门槛边,老娘李谷穗扶着门框,身子佝偻。

她剧烈地喘息了两下,颤巍巍地从贴身的棉袄内兜里,摸出一个用蓝碎花手绢里三层外三层裹着的布包。

手指哆嗦着,一点点将布包掀开。

里面安静地躺着几斤全国通用粮票,还有一沓毛票和分币。

零零散散,拼凑在一起,顶多也就十来块钱。

“出门在外,穷家富路,拿着防身。”

李谷穗向前探着身子,硬把那个布包往张韬手里塞,眼球里布满血丝,连眨都没眨一下。

张韬定定地看着那一沓毛票,喉咙里又酸又胀。

这钱怎么来的,他比谁都清楚。

这几年,老娘的肺痨越来越重,却连镇上卫生所的门都不敢进。

每次都是自己去后山的乱石堆里,捡那些野草药熬水喝,硬生生从牙缝里,抠出了这十块钱的救命底子。

可现在,她全掏出来了,没有半分犹豫。

张韬反手将那个温热的布包,用力推回那双手里。

“钱我这有。”

他盯着老娘斑白的鬓角。

“您自己留着,去镇上割半斤肉,买点好吃的。等我跑完这趟回来,带您去县城人民医院,咱们找最好的大夫看病。”

李谷穗僵在原地。

眼底闪过一抹恍惚。

带她去县城看大夫。

这句话,自从这个被城里人退回来的儿子踏进这个家门后,她连做梦都不敢奢望能听到。

李谷穗低下头,用那截袖口捂住眼睛,肩膀不受控制地耸动起来。

“哎……哎……”

几声含混不清的哽咽,伴随着泪水,砸在青石板上。

张韬没有再多作停留,转过身,大步跨出院门,一头扎进晨雾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