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不然这福气,你享不长久(1 / 1)

张韬出门后,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。

一块旧手表。

这是当年从陈家走的时候,他身上唯一带出来的物件。

前世这块表他一直没舍得当,最后压在箱底落了灰。

这会儿他半点没迟疑。

钱要紧。

孩子的药钱、老娘的补品、塌了的院墙、过冬的煤……样样都得拿钱填。

光靠供销社那点货来回周转,太慢。

他要的是本钱,是能把生意坐起来的本钱。

县城的当铺开得早。

柜台后头坐着个老头,眯着一双老花眼,正拿放大镜验一只银镯子。

张韬把表往柜上一放。

“当多少?”

老头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晌,从鼻子里哼了一声。

“上海牌的,成色还行。死当三十,活当二十五。”

“五十。”张韬只吐出两个字。

老头抬起头,重新打量他。

“小伙子,这表搁三年前值钱。现在满大街都是电子表,谁还戴这老古董。”

“上海牌全钢防震,十七钻的机芯。”张韬不紧不慢,“您拿去转手,少说卖八十。我要五十,是急着用钱,不是不懂行。”

老头愣了一下。

这年头来当东西的,十个有九个被他三两句话压了价。

眼前这个乡下人,偏偏一句话就点到了根上。

他重新拿起放大镜,仔细验了验机芯。

“……四十五。”

“五十,活当。一个月赎。”

老头盯着他看了两秒,到底没再还价。

“成。”

揣着五十块钱出来,张韬脚下生风。

县城的早市刚热闹起来,卖菜的、卖豆腐脑的、推着自行车赶班的,挤了一街。

他正要往回赶,迎面撞上两个熟人。

陈文华,陈秀春。

陈文华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,手里拎着纸袋子。

陈秀春挽着他的胳膊,手里还捏着刚买的雪花膏。

冤家路窄。

张韬本不想搭理,低着头要走。

陈秀春却先看见了他。

她拽了拽陈文华的袖子,往张韬这边努嘴,脸上立刻堆起一团恶心。

“哥,你看,谁来了。”

陈秀春不等张韬走近,故意横跨一步,肩膀直直撞了上去。

“哎哟!”她夸张地往后一缩,拍打着自己的衣袖,“脏死了!乡下来的就是不长眼,走路都不看道?”

她那件连衣裙是新的,被这么一撞,拍打个不停。

张韬站稳了脚,没出声。

陈文华这才慢悠悠踱过来,从兜里捏出两张毛票,递到张韬面前。

“张韬,别跟秀春一般见识。”他笑得温吞,“乡下日子苦,我也心疼你。这两块钱你拿着,买俩馍。真要是饿死在哪个旮旯里,我心里头也过意不去。”

那两张毛票就晃在张韬鼻子底下。

周围已经有人停下来看热闹。

换作前世,张韬这会儿怕是要红着眼,接过来还得道一声谢。

可现在,他只觉得好笑。

两块钱,陈文华打发叫花子,倒是大方。

他没接钱,反倒往前凑了半步,细细看了看陈文华身上那件衬衫。

“这身衣裳挺贵吧?”

陈文华一愣。

“省着点穿。”张韬不慌不忙,“有些人的富贵命,是踩着别人的苦换来的。我劝你积点德。”

“不然这福气,你享不长久。”

说完,他绕过兄妹俩,头也不回地离开了。

陈秀春半天才回过神,拽着陈文华的袖子。

“哥,这人怎么去了趟乡下,变得这么邪乎?”

陈文华盯着张韬的背影,那两张毛票还捏在手里,半天没收回去。

“装神弄鬼。”他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。

可后脊梁上,竟窜起一股凉气。

那句“享不长久”,偏偏戳在他最不敢碰的那块地方,他下意识捏紧了纸袋子。

供销社后院。

两扇铁门半敞着,孙昊在原地直跺脚。

一见张韬的身影,这小子立刻迎了上去,眼睛里全是亢奋。

两人并肩穿过走廊,径直推开了主任办公室的门。

供销社里,马主任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。

见张韬进来,他乐了。

“哟,财神爷又来了。昨儿那五十件货,出得怎么样?”

“半个钟头卖光了。”张韬把五十块钱往柜台上一拍,“今天来,是想把您院里那批积压货,全包了。”

马主任端茶的手停在半空。

“全……全包?”

“对。剩下那几百件,搪瓷缸、脸盆、暖瓶胆,连那些破铁锅,我一起要。”

马主任放下缸子,笑淡了。

“小张同志,你这五十块,连个零头都不够。”

“我清楚。”

“那你拿什么包?”马主任往椅背上一靠,“我跟你说句实话。上次那批货我让你出,是因为它本就要当废品处理。可这剩下的几百件,算下来值大几百块。我虽是主任,账上的东西万一出了岔子,我担保不了这个损失。”

张韬不急。

他走到窗边,指了指院里那半墙的货。

“马主任,这批货堆在您这儿,是废铁。再放一冬,锈的锈,碰的碰,明年开春能剩一半好的就不错。到时候上头追下来,这损失算谁的?”

马主任不吭声了。

这话戳在他心窝子上。

那批积压货,上头已经催了三回,让他想法子处理,他头疼得觉都睡不踏实。

“货我先拉走。”张韬接着说,“我给您立字据。半个月内,我要是补不上款……”

“我倒赔您一倍货钱。”

马主任抬头。

倒赔一倍?

“不光这批。”张韬继续说道,“往后您这儿但凡有卖不掉、压仓的,我统统帮您出掉。好处费,一分不少您的。”

马主任摸出一根烟,没点,就那么夹在指间。

他干供销社十几年,那些积压货是什么货色,门儿清。

卖不掉,砸手里,烂在仓库里发霉生锈,年年为这事跟上头交代。

现在眼前这人,一口气全包,还能销出去,长期给回扣,补不上款还倒赔货钱。

这买卖……

马主任把那根没点的烟,又塞回了烟盒。

他一拍大腿。

“成!这批货我做主,全给你了。”

他绕过办公桌,凑到张韬跟前。

“再给你搭三十个暖水瓶胆。西头那一摞,落了灰没人问,你一并拉走。反正堆着也是堆着,省得占我地方。”

张韬心里一动。

暖水瓶胆。

这东西在县城更没人稀罕,谁家不是图省事,直接买整只暖壶回去。

可一过了北边那条线,行情就翻了天。苏联那头一入冬,零下三四十度,开水比钱金贵。

一个胆子,能换一件羊皮袄。

白送的三十个,搁边境,就是三十件皮袄的本钱。

他却没露半点声色。

“那就多谢马主任了。”

张韬应得平平淡淡,淡得马主任反倒摸不准,这小子到底懂不懂这三十个胆子的分量。

“不过……”张韬话头一转,“我有个小要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