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你到底跟哪个高人学的?(1 / 1)

整整两天,这场抢购才彻底偃旗息鼓。

招待所那间客房里,那张单人床上,卢布堆得老高。

赵老四盘着腿坐在床沿,拇指沾了点唾沫,一沓一沓地把那些票子点出残影。

他那张脸此刻涨得通红,眼角的褶子都笑出了花。

一沓点好的厚钞被他拍在床板上。

赵老四抬起头,那双眼睛钉在对面的张韬身上。

“交个实底吧,老弟。”赵老四摸出大前门叼在嘴里,划根火柴凑上去猛吸一口,“你小子是不是早就认识那个带头的毛子壮汉?搁这儿跟我演双簧呢?”

张韬将最后一沓理好的卢布塞进贴身的内兜,拍了拍胸口,抬眼迎上对方的目光。

“四哥太抬举我了。”

“前几天我还在老家地里刨食,上哪去认识远在几千公里外的苏联大狗熊?纯粹是运气撞上了。”

“放你娘的连环屁!”

赵老四啐了一口唾沫。

“老子在边境线上摸爬滚打了这几年,什么邪门事没见过?你那叫运气?你小子肚子里装的可是硬本事!”

张韬垂下眼帘,他心里清楚,赵老四这话糙理不糙。

在这个疯狂倒卖的八十年代末,中苏边境的黑市里,语言就是第一生产力!

多少怀揣着发财梦的倒爷,拉着满车的抢手货,就因为听不懂那几句弹舌音,硬生生被那些黑心翻译和中间商扒了一层皮,甚至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。

谁能直接跟老毛子对上话,谁就能把刀把子攥在自己手里,割下最肥的那块肉。

“四哥。这趟水趟平了,下回还搭伙不?”

赵老四爽朗一笑。

“搭!怎么不搭!”

“不过老弟,亲兄弟明算账,下回咱这规矩得改改。”

张韬没急着接茬,只是微微挑了挑眉,等着下文。

“你的货,你自己去跟毛子咬价,能卖出天价那是你的能耐,我不眼红!”赵老四掰着手指头,一字一顿砸在地上,“车、人、护路的家伙什,全算老子的!你的货继续走我的卡车,但有个条件,到了地头,你那张会吐毛子话的嘴得借我用用,帮我跟那帮生荒子探底!”

他盯着张韬的眼睛,伸出五根手指,在半空中用力一晃。

“一趟,我只要你五百块的辛苦费!剩下的利润,哪怕你赚出一座金山,全特么是你自己的!”

心脏在胸腔里跳动了两下,张韬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按他这一趟高达几十倍的暴利来算,五百块的固定运费简直跟白捡一样。

这等于赵老四主动放弃了分成,转而赚取安稳的跑腿费和免费的随车翻译。

这是一笔双赢的买卖。

“成交。”

张韬没有半分犹豫,果断伸出右手,在半空中与赵老四那只大手紧紧握在一起。

掌心传来的粗糙触感,让他无比真切地意识到,重生后的第一桶金,已经落入了口袋。

次日清晨,边境集市依旧人声鼎沸。

这回换成了张韬和赵老四在苏联人的摊位前大扫荡。带着军用牛皮武装带、大衣、甚至还有几副苏制望远镜。

“这个,还有这些,全部打包。”

张韬熟练地操着俄语,跟几个苏联大兵讨价还价,几番拉扯下来,硬是把价格压到了一个让赵老四瞠目结舌的地步。

看着那一捆捆被扔上卡车后厢的便宜好货,赵老四脸上的横肉都快笑僵了。

同样的一沓钞票,今天跟在张韬屁股后面扫货,足足比他自己瞎比划时多拿了将近四成的物件。

临近中午,两人将手头剩下的卢布在黑市上尽数换成了人民币。

厚厚几大沓大团结揣进怀里。

边境线外不远处的一家国营饭店里。

八仙桌上,摆着一盘酱牛肉,一盘油炸花生米,外加两瓶二锅头。

“来!老弟!走一个!”

赵老四端起酒杯,仰头将那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,辣得直哈气。

张韬也不含糊,端起酒杯一仰脖子,酒液顺着喉咙直烧胃底,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。

“老弟啊。”赵老四那双眼睛透着几分探究,“哥哥我在道上混了这么些年,会说两句毛子话的见得多了,但像你这么溜的,跟特么在那边生在那边长的一样,头一回见!你到底跟哪个高人学的?”

张韬捏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,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,眼神坦荡。

“天生吃这碗饭的,自己没事瞎琢磨,听着听着就会了。”

赵老四动作一顿,夹着牛肉的筷子停在半空,看了张韬一眼,随后爆发出一阵大笑。

“哈哈哈!自学?你要是自学能把那帮老毛子忽悠得找不着北,老子都能把这酒瓶子嚼了咽下去!”

他大手一挥,豪迈地给张韬满上酒。

“得!你小子身上有刺,藏着掖着不肯透底,哥哥我也不招人嫌去刨根问底。这年头,谁还没点压箱底的秘密?只要能带着兄弟一块儿挣大钱,你就是玉皇大帝下凡,老子也认!”

两人再次碰杯。

赵老四抹了一把嘴头的酒渍,凑近了些。

“这趟算是盆满钵满,下趟准备啥时候发车?”

张韬转动着手里的酒杯,脑海中浮现出沈秋雨那张脸,还有媛媛那声爸爸。

“不急。”

“手里的货空了,我得先回老家一趟。等我把十里八乡供销社的库房全给他掏空,攒够了一把大的,再好好干一场。”

赵老四摸出半截铅笔,在一张烟盒纸上飞快划拉出一串数字,把纸片往前一推。

“这货场电话。下趟什么时候动身,照这个号码摇给我,老哥哥在这头备好车马等你。”

张韬两指夹过纸片,扫了一眼便揣进贴身内兜,端起酒杯跟赵老四最后碰了一下,一饮而尽。

次日清晨,解放大卡车碾过坑洼不平的边境土路,一路向南。

整整三天的颠簸,连骨头架子都快颠散了。

卡车终于在货场刹住脚,两人干脆利落地分道扬镳。

张韬将自己那份货物打包妥当,没急着去车站,而是转身一头扎进了省城最大的百货大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