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我要汽车(1 / 1)

西多罗夫的手停了一瞬。

第二张明牌翻开。张韬拿到一张方块九,牌面上毫无威胁。

西多罗夫翻出黑桃十,跟手里的K凑了个不错的起手。

正常人这时候应该保守跟注,甚至弃牌止损。

张韬又加了一百。

推筹码的动作极慢。

指尖拨着最上面那枚红色筹码,转了半圈,磕在桌面上。

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,配上他脸上那抹不咸不淡的笑,活脱脱在说。

跟,还是不跟?

西多罗夫的呼吸粗重了几分。

腮帮子的肌肉绷紧,雪茄被咬得变了形。

跟。

最后一张暗牌翻开的瞬间,西多罗夫脸上的血色褪了半层。

张韬的是三条J。

底池里四百多卢布的筹码被张韬不紧不慢地拢到面前,摞得高高的。

“运气不错。”张韬用俄语懒洋洋地说了一句。

西多罗夫的脖颈涨红。

他将雪茄摁灭在烟灰缸里,碾了两下。

输钱不是最让人窝火的。

最让人窝火的是,对面这个年轻人从头到尾那副轻描淡写的派头。

好像赢他西多罗夫,跟从兜里掏根火柴一样稀松平常。

“再来!”

西多罗夫重新码好筹码,冲发牌的老太太抬了抬下巴。

就在这时,一直靠在旁边柱子上沉默观战的一个年轻人开了口。

“西多罗夫。”

“你已经被这个中国人激怒了。你自己没察觉吗?”

西多罗夫伸向筹码的手僵在半空。

张韬的余光扫过去。

那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,深眼窝,鹰钩鼻,穿着件军绿色夹克,领口竖起来,两只手插在口袋里。

从刚才第三局开始就杵在柱子边上没挪过窝,一直在看牌。

这人,张韬进来时扫过一眼,以为是哪个商人的跟班。

但现在看他跟西多罗夫说话的口吻。

不卑不亢,甚至带着几分教训的意味。

绝不是什么小角色。

年轻人从柱子上直起身,踱了两步,走到牌桌边。

他低头看了看张韬面前那堆筹码,又看了看西多罗夫涨红的脸,笑了。

“小伙子。”他转向张韬,“我跟不少中国人打过交道。你们的智慧一直让我印象深刻—,总能精准找到对方的软肋,然后一击致命。”

他拉开椅子,坐下来,双臂撑在桌沿上,身子微微前倾。

“前四局你打得很收敛,第五局突然变了路数。你不是在赌钱,你在钓鱼。”

牌桌上安静了两秒。

“你到底什么目的?”

张韬打量了他一会儿。能在牌局里看出心理战术的人,脑子不简单。

能当着西多罗夫的面直接点破,还不怕得罪人,身份更不简单。

“我叫张韬,中国人。”

“巴沙耶夫。”年轻人伸出手。

两只手握了一下,都没用力。

张韬没有装傻,也没有否认。跟聪明人绕弯子是最蠢的选择。

“你怎么确定我是故意接近你们的?”

巴沙耶夫朝西多罗夫的方向偏了偏头。

“刚才在楼下,西多罗夫就跟我提过,一个奇怪的中国人,直接喊出了他的全名。在这种地方,一个中国人能准确叫出一个俄罗斯贸易商的名字,这不是最好的证据?”

张韬没接话。

他慢慢抬起左手腕,将袖口往上撸了两寸。

手腕上,一块电子表,屏上的数字跳得规规矩矩。

他摘下来。

搁在绿呢桌面上,两根手指一推,滑到了巴沙耶夫面前。

巴沙耶夫拿起来,翻过去看了看背壳,又翻回来按了两下侧键。

秒表功能、日历功能,逐一跳出来,反应灵敏。

“仿的日本货。”巴沙耶夫下了结论,但手指还在摩挲表带的做工,“不过工艺倒还算精致。多少钱?”

“八十卢布一只。”

这个数字让巴沙耶夫的手指停了一瞬。

边境黑市上的日本原装电子表,最便宜也要三百卢布往上。

八十卢布拿到这个品相,利润空间摆在明面上。

西多罗夫终于从刚才的窝火里缓过劲来。

他从巴沙耶夫手里接过那块表,就着头顶的灯光仔细端详了半晌。

“你打算把这些卖给我们?”

“以物换物。”

西多罗夫放下表,靠进椅背,跟巴沙耶夫交换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。

沉默了几秒。

西多罗夫重新叼上一根新雪茄,划着火柴,吸了一口。

“有意思。”他吐出烟,灰白的眉毛挑了起来,第一次正儿八经地打量张韬。

“既然你这么有诚意,我也不跟你兜圈子。”

巴沙耶夫的俄语咬字极重。

“我,巴沙耶夫,远东集团军营长,下个月的调令已经签了,团长。”

张韬端着筹码的手停了。

“至于我的父亲,”巴沙耶夫顿了顿,歪着头审视张韬的反应,“谢尔盖·巴沙耶夫,苏共中央政治局委员,书记处书记。”

政治局委员。

书记处书记。

张韬后背抵着椅背的肌肉猛地绷紧。

面上纹丝不动,脑子里却翻了天。

政治局委员的儿子?

这种级别的人物,别说做生意,见一面的资格都轮不到他。

偏偏今天就这么撞上了。

不是运气。是牌桌。是那四百卢布的筹码,把人引过来的。

“而西多罗夫,”巴沙耶夫偏头冲对面扬了扬下巴,“是我的好朋友。远东这片地界上,论民间贸易的体量,没人比得过他。”

西多罗夫叼着雪茄,对这番介绍不置可否,只是靠在椅背上,盯着张韬。

张韬没有迟疑。

他起身,微微欠了欠上半身。

动作不大,但角度恰到好处,是尊重,不是卑微。

“巴沙耶夫先生,请代我向您的父亲致以最崇高的敬意。”

巴沙耶夫挑了挑眉。

这中国人够聪明。不卑不亢,既没被吓到失态,也没蠢到假装不在乎。

西多罗夫将雪茄从嘴里摘下来,烟灰弹了弹。

“闲话少说。你想要什么?”

直奔主题。

张韬重新坐下。

“这一趟,我要裘皮大衣和军用皮带。”

西多罗夫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。

裘皮、皮带,边境贸易里最常见的品类,没什么新鲜。

“但下一次,”

张韬停顿了一拍。

“我要汽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