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我这边资金链出了点问题(1 / 1)

张韬转身往回走。

对手这会儿八成正在等消息。

牛仔裤被扣,工商所化验遥遥无期,货堵在仓库里出不来,在陈文华的算盘里,这一招足够把他的交货期彻底打烂。

合同违约,信誉崩盘,西多罗夫那条线断了就再也接不上。

想得挺美。

张韬的嘴角牵了一下,又收回去。

还不够,光让暗线悄悄走通不够。得给对手喂一颗定心丸,让陈文华确信,他张韬真的扛不住了。

这样对手才会松劲,才会把所有注意力继续钉在顺德那条明线上,一秒钟都不会往别处看。

第二天傍晚。

张韬特意挑了这个时间。

下班后,陈家人头最齐,陈国海从单位回来,李秀梅在灶房,陈秀春多半也在。

他骑着那辆借来的二八大杠,蹬到陈家大院门口。

车撑好,抬手敲门。

门从里头拉开。

陈秀春站在门后,碎花衬衫换了件新的,头发扎了个马尾。

看见张韬的一瞬间,她的下巴收了一下。

然后扭过头,朝院子里吼了一声。

“妈!张韬又来了!”

这一嗓子整个院子都能听见。

李秀梅从灶房冲出来。围裙上沾着油点子,手里还攥着根火钳。

“你又来干什么?!”

“我们家没有你的地方!你赶紧走!”

张韬没挪步,一只手搭在门框上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,姿态里带着刻意的局促。

“我找陈叔有事情。”

“找他干什么?你跟我们家有什么关系?”李秀梅嗓门又拔高了一截,“你不是能耐吗?不是做大生意吗?来我们家干什么?”

张韬没接她的茬。

院子深处,一道影子从堂屋门口闪了出来。

陈国海。

他站在台阶上,眯着眼朝门口看了两秒。

“什么事?”

张韬松开搭在门框上的手,往院子里迈了半步。

“陈叔。”

他停了一拍,喉结动了一下。

“我这边资金链出了点问题。想请您帮我想想办法。”

李秀梅的火钳差点掉在地上。

她瞪着张韬,嘴巴张了合、合了张,那股子刚才还在往外喷的泼辣劲忽然卡壳了。

资金链出了问题。

张韬居然来求陈国海。

陈国海端着搪瓷杯没动。

还没等他张嘴,李秀梅已经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,连拽带推往屋里拉。

“你别搭理他!”

她扭过头,冲张韬甩过来一句。

“活该!活该你投机倒把失败!我早说了吧?不走正道迟早出事!”

她把陈国海往堂屋门里推了一把,自己挡在门口,手里那根火钳横在胸前。

“你这样的人,别跟我们家扯上关系。再害得我们家倒了霉!”

话音没落,大门甩了过来。

门板险些拍在张韬鼻尖上。他往后退了半步,堪堪避开。

然后是李秀梅隔着门板的声音,又碎又密:“……投机倒把……不是什么好东西……”

张韬站在紧闭的大门前。

目的达到了。

从头到尾,他没有多辩解一个字,没有发一句火。

资金链出了问题,求帮忙,这两句话足够了。

李秀梅今晚上桌吃饭的时候会说,陈秀春站在旁边从头看到尾,她会说得更详细。

然后陈国海会在饭桌上提一嘴。

消息会在二十四小时之内传到陈文华耳朵里。

陈家堂屋。

饭桌上,李秀梅的嘴就没合拢过。

“……你看看他那个样子!跟条狗似的跑回来求你!我早说了吧?做什么边境贸易,投机倒把就是投机倒把……”

陈国海闷头扒饭,筷子戳进碗里,没抬头。

陈秀春坐在对面,筷子搁在碗沿上,她没吃几口。

张韬站在门口时那副样子一直在她脑子里转,跟上回在公安局走廊上那个人判若两人。

走廊上的张韬,脊梁骨挺得铁直,谁的面子都不给。

今天这个张韬,搭着门框,喉结滚动,连“帮我想想办法”这种话都说出来了。

一个人在半个月之内态度翻转这么大,只有一种可能,是真的扛不住了。

陈文华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。

以张韬的性格,不是走投无路,绝不会来求陈国海。

看来顺德那边的封杀确实起了效。

这种情况下,一个刚起步的个体户,扛不住才是正常的。

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通讯录,翻到某一页。

号码拨出去。

“梁叔。”

陈文华左手捂着话筒底部。

“文华?这个点打电话?”

“梁叔,我爸说了,张韬扛不住了。”

“他跑到我家来借钱,被我妈轰出去了。资金链断了,货全压着出不来。您那边最好再压一压,化验结果只要再拖一个月,他就彻底没钱周转了。”

电话那头沉了两秒。

梁德文问道,“真是你爸的意思?”

“当然是我爸的意思。”

“张韬那天在公安局碰上我妈,当着一走廊的人把她骂了一顿。我爸面子上挂不住,想教训教训他。这才让我打这个电话。”

梁德文没有立刻接话。

过了会儿,含含糊糊地说道。

“行。我跟工商所那边再说说。”

陈文华的肩膀松了一寸。

“谢了梁叔。回头我爸……”

“先别急。化验的事我能拖,但时间不能太长。工商所那帮人也不是铁板一块,拖久了有人会问。”

“一个月就够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电话挂了。

梁德文把话筒搁回座机上,手没有立刻松开。

他靠在藤椅里,两条腿交叠着。

他拿起茶几上那杯茶,抿了一口。

陈国海的意思。

做了这么多年买卖,什么人吐的是真话、什么人嘴里全是弯弯绕,他掂量得出分量。

陈文华这小子说话滴水不漏,每个字都恰到好处,恰恰是这种“恰到好处”,让人不踏实。

陈国海跟他有交情不假。当年省里那批物资调拨的事,陈国海帮过忙,这份人情他认。

但帮忙是一码事,替人做刀子又是另一码事。

工商所查封那批牛仔裤,他打了个招呼,匿名举报信是陈文华那边寄的,他把事情往下推了一把。这都在人情的范畴里。

可现在要他再拖一个月。

梁德文把茶杯搁回茶几上,杯底在玻璃面上磕了一下,闷闷的。

一个月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

工商所那帮人嘴不严实,拖的时间越长越容易漏风。

到时候要是有人查下来,查到他头上……

先应着,该抽身就抽身。

陈文华那头,别的不好说,但这小子绝不是在替他爹跑腿。

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,半夜三更打长途电话来催人使绊子,哪有当爹的让儿子干这种事的道理。

八成是他自己要整张韬。拿他爹的名头当幌子。

梁德文眯了眯眼。

这个忙,做到这一步就到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