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 货已北发无事(1 / 1)

同一时间,顺德。

顺达制衣厂后门。

院子里没开大灯。

唯一的光源是仓库角落里一盏二十五瓦的白炽灯泡,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地面。

谭老板站在卸货台的水泥墩子上,两手叉腰。

“轻点!一箱一箱往上码!别摔!”

四个工人闷头搬货。

老梁蹲在车斗边上抽烟,一只脚踩在轮胎上。

跟赵老四跑了十几年车,什么夜路都走过,什么稀奇古怪的货都拉过。

但从后门装货、不走正门、大灯都不让开,头一回。

谭老板不像紧张,他在车斗和仓库之间来来回回走了五六趟,每一箱都亲手摸过绳结,拽两下试松紧。

最后一箱码进去。

谭老板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单子,递给老梁。

“厂方发货单。提货人写的是谭永昌自提。”

老梁接过去扫了一遍。

谭老板又从怀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抽出里头那张纸递过去。

“广东省轻工业品进出口公司名义的包装授权书。路上要是碰上检查的,先亮这个。”

老梁把两张纸叠在一起,塞进驾驶室座椅底下的暗格里。

“谭老板,您放心。”

谭老板没接话。他站在车斗旁边,仰头看了看天。

“路上小心。”

这批货一走,自己的身家也搭进去了。

工商所封的那批是一回事,从后门悄悄出的这批又是另一回事。万一被逮住……

但张韬说过,对手盯的是明线。

谭老板把手揣进裤兜,转身往仓库走。

身后,老梁爬上驾驶室。

卡车在院子里缓缓掉了个头,大灯没开,只亮着两盏小黄灯。

拐出后门,上了公路。

车灯这才劈开夜色。

孙昊扭头朝后窗看了一眼。

“走。”老梁换了个挡,车速提上来。

次日上午。

张韬蹲在院子里磨斧头。

媛媛蹲在旁边看,两只手托着下巴。

“爸爸,你磨刀干嘛?”

“劈柴。”

“劈柴干嘛?”

“烧火做饭。”

“做饭干嘛?”

“给你炖肉。”

小丫头咯咯笑了,两只手从下巴上滑下来拍了两下。

院门被推开,邻居家的小孩跑进来,上气不接下气。

“张叔!代销点有电报!”

张韬手里的斧头搁在磨刀石上,人已经站起来了。

擦了擦手上的水渍,抄起搭在院墙上的夹克披上,走到门口又折回来,弯腰把媛媛抱起来递给正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的沈秋雨。

“去趟代销点。”

柜台上搁着一张电报纸。

张韬拿起来展开。

六个字。

“货已北发无事。”

落款是衡阳邮电局的代码。老梁的车过了衡阳了。

张韬把电报纸折了两折揣进兜里,出了代销点,拐进旁边的小巷子。

他从兜里掏出那张纸,摸出火柴划着了。

纸片在火苗里卷曲、变黑、化成灰烬。最后一小撮碎屑从指尖飘落,被风卷到了墙根底下。

两条线正在同步往前推。

老刘的头车载着一千只电子表走明线,从省城出发,三天到口岸。

这条线摆在明面上,谁查都干干净净。

老梁的暗线载着牛仔裤,从顺德后门出发,不经省城,走国道直奔北方。提货单上写着谭永昌自提,跟张韬三个字没有半点瓜葛。

真正的货,已经过了衡阳。

而他在陈家门口低头弯腰借钱的那场戏,这会儿也该传到陈文华耳朵里了。

第二天一早,张韬搭上去省城的班车。

省外办的楼还是那副模样。

综合处。

还是那个齐耳短发的女同志,看见张韬进来,她搁下手里的钢笔。

“张同志,护照已经通知你去领了——”

“知道。我来确认几个时间。”

张韬把文件袋搁在桌面上。

“我的申请材料几号递进来的,几号转到省级政审渠道的,几号批的。这三个时间点,麻烦您帮我核一下。”

女同志顿了一拍。来领护照的不少,来逐项对日期的,头一个。

她没多问。转身翻了档案柜,逐一查清,写在一张便签纸上递出来。

张韬接过去。

转入省级政审,递材料后第二天。

批复,第七天。

省外办没有拖。

倒推回去。

他的材料在县公安局出入境管理科那个铁栅栏后面的抽屉里,压了整整十天。

十天。

这十天里,谭老板的顺达制衣厂被匿名举报。

时间线一排开,因果链条串得死紧。

张韬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封信。

两页纸。蓝色圆珠笔,手写。字迹工整,没一个潦草的笔画。

第一页:反映县公安局出入境管理科在受理护照申请期间,涉嫌工作人员私自查阅申请人经营信息,将材料中填写的合作方名称泄露给无关第三方。

第二页:附顺达制衣厂被匿名举报查封的时间,与他在县公安局递交含合作方信息的材料日期,前后相差不到五天。

没指名道姓。

只列事实,排日期。串不串得上,看的人自己判断。

“同志,这封信麻烦转交上次接待我的那位负责人。”

女同志接过去,扫了一下信封上“关于护照申请材料安全问题的情况反映”那行字,没多问。

“好,我转。”

张韬道了声谢,转身出门。

这封信进了省外办的档案,就是一颗钉子。

不扎今天,扎明天。黄志刚的年终考评、往上走的路上,什么时候被翻出来都不稀奇。

陈家那条暗线使得越精巧,留下的痕迹越多。

不急。

该急的是另一件事。

边境口岸。

搭赵老四安排的顺风车,一路颠了四十个小时,张韬到货场的时候天快黑了。

老刘的解放卡车停在仓库门口,帆布篷子拴得严严实实,引擎盖上落了一层灰。

两天了。

老刘蹲在车轮旁边拿铁丝通烟嘴,看见张韬冒出来,一骨碌弹起来。

“韬哥!可算到了!”

他朝仓库方向急急一指。

“苏方天天来催。今天上午又来俩,站门口比划了半天。我一句俄语不会,差点让人以为这批货没主了。”

张韬拍了拍他肩膀。

“货没动吧?”

“一只没动。”

推开仓库铁皮门。一千五百只电子表分三个型号装在纸箱里,码了半面墙。封条完好。

张韬撕开一个箱角,抽出一只基础款,按了两下侧键。液晶屏跳出时间,反应利索。

行。

“老梁呢?”

老刘努了努嘴。“传呼上午回的话,说今晚到。比计划提前一天。”

后半夜。

引擎声从货场铁门外碾过来。

张韬从仓库行军床上翻起来,抓夹克就往外走。

卡车停稳。老梁跳下驾驶室,胶鞋底子砸在碎石上。

副驾的门几乎同时打开。

孙昊脸晒脱了皮,嘴唇干裂出几道白茬子。

“哥。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