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 领导,这个东西……能有人要吗(1 / 1)

高宝军来的时候,手里还拎着把锉刀,他五十出头,个子不高,肩膀很宽,指甲缝里全是黑的油泥,“领导。”

张韬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张纸,摊在台面上,是他画的早餐亭草图。

“高师傅,你看看这个。”

高宝军低头,看了一会儿,抬起头。

“领导,这个东西……能有人要吗?”

“你放心。我能让你做,肯定能卖出去。”张韬说道,“你就管大胆地设计。明天下班前,我得看到第一稿。”

高宝军抿了抿嘴,他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
眼前这年轻人,上午刚发了钱,下午就来谈新活。不像那些空手套白狼的倒爷,倒像个真想把厂子盘活的人。

“行。”他点头,“明天下班前。”

第二天中午前,高宝军就把一叠图纸放在了张韬的桌上。

张韬拿起来。

一张张翻,框架结构,操作台面……每一处都标了尺寸、料件、焊接要点。

张韬看了足有五分钟。

他抽出一支铅笔,在其中一张图上圈了两处。

“框架用一寸半的方管。焊完必须拿水平尺校,四个角误差不能超两毫米。这是硬指标,散架了砸人是大事。”

高宝军往前凑了半步。

“操作台面,”张韬的铅笔在图上划了一道,“铺不锈钢板。木板便宜,但沾了油洗不掉,用不了半年就发黑发霉。不锈钢一次到位。”

高宝军喉结动了一下,不锈钢。这年头,不锈钢金贵得很。

“储物格焊在台面底下,”张韬的铅笔在图上快速点着,“分三排九格,装米面粮油。顶上做烟道接口,加小型排风扇。”他停了一下,

“炉灶位置留卡槽,煤气灶、煤炉通用。冬天加铁皮烟囱能取暖,夏天拆了不占地方。”

高宝军盯着那张图。

铅笔划过的地方,每一处改动都落在了他没想到、但细想又极合理的地方。

这年轻人不是瞎指挥,他是真琢磨过这玩意儿该怎么用。

“高师傅。”张韬把铅笔放下,“你是老师傅,经验比我多。我这些想法,你看能实现不?”

高宝军把那叠图纸接过去,一张一张重新对齐。

“能。”他答得干脆,“就是不锈钢台面,厂里没有。得外头买。”

“钱的事我来想办法。”张韬说,“你就管按图做,做出来第一个样板,我看看。”

高宝军重重点头。他把那叠图纸抱在怀里,转身要走,又停住。

“张厂长。”

“嗯?”

“您这脑瓜子……真灵。”

他没再多说,抱着图纸大步出了门。

下午,高宝军在车间里划了块地,把几个焊工师傅叫到跟前。他展开那叠最终图纸,用铅笔头敲着框架图。

“一寸半方管。焊缝满焊,不能点焊。”

焊工师傅点头。

“水平尺校角,四个角误差不超过两毫米,这是硬指标。”

几个焊工互相看了一眼,误差两毫米?这活儿精度不低。

“还有台面,”高宝军翻到下一张图,“不锈钢板。张厂长说了,木板不行,沾油发霉。”

一个年纪稍大的焊工说道,“高师傅,不锈钢可贵啊。”

“贵也得用。”高宝军把图纸卷起来,“这是第一个样板。做砸了,咱们谁都别想好过。”

“张厂长是个干实事的人。上午刚给咱们补了欠薪,下午就来谈新活。这厂子,没准真能盘活。”

几个焊工没接话,但眼神都变了。

傍晚,张韬站在厂门口,孙昊从配货站赶过来,手里拿着个信封。

“哥,电费单子。”孙昊把信封递过去,“郭厂长让带回来的,说供电局明天就来弄,让你先看看。”

张韬抽出单子扫了一眼,塞回信封。

“厂里线路老化,扩容得快。”他说,“告诉郭厂长,这笔钱不能省。该换的线换,该加的闸加。安全第一。”

孙昊点头记下。

张韬望向车间方向。

第一个样板。

如果做成了,早餐亭的销路能迅速打开,厂子就能活。

这边,陈家厨房里的剁刀声一下一下,砸在砧板上。

陈国海推门进来,没换鞋,径直走到茶几前,把那张县报拍了下去。

“你自己看看。”

剁刀停了。李秀梅从灶房探出头。“看什么?我手上全是油。”

“看了你就晓得。”

她在围裙上抹了两把,走过来拿起报纸,第二版那张照片,一入手就定住了。

照片里那年轻人,穿着簇新的中山装,跟一个当官模样的人在桌前握着手,旁边还围着记者。

李秀梅看了一遍又看一遍。

“不可能。”她把报纸翻过来又翻过去,找版头找日期。“这是同名同姓。绝对不是他。”

陈国海没接话,他在沙发上坐下,从兜里摸出烟,半天没点着。

“那小子走的时候,兜比脸都干净。”李秀梅的话越说越急。“连媛看病的几块钱都凑不齐。他哪来的五万块盘厂子?这报纸准是搞错了。”

“搞错了?”陈国海说道,“那张脸我从小看到大,会认错?”

李秀梅一时噎住。她又凑到窗前的亮处,把照片对着光照。

可她偏不认。

“就算是他。”她把报纸往茶几上一甩。“那也是在外头骗了哪个冤大头。这种人,迟早被公安局逮进去!我跟你说陈国海,咱可不能跟他扯上半点关系……”

“够了!”

李秀梅被这一嗓子镇得后退半步,手里的报纸差点脱手。

“我今天把报纸拿回来,是叫你彻底死心。别再跟张韬对着干。这小子,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被你撵出门的废物了。”

李秀梅张了张嘴。

“他有钱也好,没钱也好。跟咱们陈家,没有半毛钱关系。你要真有那个闲工夫,不如去管你亲儿子。”

李秀梅被这句堵得满脸涨红,半个字也回不上来,她一甩手,转身又钻进了灶房。

陈国海重新坐回沙发,盯着茶几上那张照片,没动。

他想起把张韬撵出门那天。那小子站在院子里,没哭也没闹,回头看了他一眼,就走了。当时他还嫌这孩子没良心,养了二十年,说翻脸就翻脸。

如今想来,翻脸的是谁?

要是当初对那孩子稍微松一松手,哪怕不让他回来,也别把话说得那么绝……可这世上没有回头的道理。木已成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