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章 你这是要借我的船出海啊(1 / 1)

二楼,陈文华贴着楼梯口的墙,一动没动。

楼下那几句话,一字一句全灌进了他耳朵里。

“跟陈家没有半毛钱关系。”

“去管管你亲儿子。”

每一个字,都往他心口上戳。

凭什么。

凭什么张韬一个抱错的野种,偷了他陈文华前二十年该过的人生,被赶出去了,还能盘厂子、上报纸、让陈国海亲口说出“蜕变”两个字?

而他呢。

他设的局,没截住张韬的货,没让那小子因为走私进去,反倒把周至德的表弟连根拔了,把自己那五百块打了水漂。

周至德催钱的电话又打来了,三千块,三天内打到账上,不然就把电话打到陈家来。

陈文华松开扶手,退回房间,反手把门带上。

他背靠着门板,胸口一起一伏。

楼下剁刀声还在响,母亲在剁排骨,父亲在抽闷烟。这一家人,从前是他陈文华一个人的天下,是众星捧月的少爷。

可自打张韬重新冒头,这天,一寸一寸地塌。

他走到窗前,往外看。院墙外那条土路上,没有人。

“张韬。”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。

不管用什么法子,他都让张韬付出代价。

高宝军还带着师傅们在车间,张韬已经把另一份卷好的图塞进了帆布包。

“高师傅,样板你盯着。”他把包往肩上一挎。“我去趟省里。”

高宝军头也没抬,蹲在方管堆里比划尺寸。“您放心,三天之内立起来。”

省物资局的楼道里全是穿干部服的人。

张韬刚进三楼走廊,迎面就撞上郑国平。

郑国平一见他,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。

“哎哟张厂长!我正念叨你呢。”他一把拽住张韬的胳膊。“车回来了?”

张韬笑了笑,摇头。

“郑局长,没这么快,边境那头排期还没敲死。等车一回来,头一批就给您留着。”

郑国平一拍大腿。

“那敢情好。我跟你交个底,局里预算够,你多匀我几辆都成。多加两辆也没问题。”

“不过,东西得过硬。”

“那是一定。”张韬点头。“军区淘汰的散件,结实皮实,拉货爬坡都不含糊。”

郑国平这才松了拽着他的手,引他往办公室走。

进了门,张韬没坐下,他把帆布包搁在桌上,拉链一拉。

“郑局长,我这趟来,其实还有另一桩事,想跟您谈。”

郑国平正给他倒水,手停了一下。

“哦?啥事,你说。”

张韬抽出那卷图纸,摊在桌上。

郑国平凑过去看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“早餐亭。”张韬又抽出一张写满字的纸,搁在图旁边。“郑局长,您先看这个销售方案。”

郑国平拿起那张纸。

看了头一行,他的动作慢下来。

方案写得清楚。

物资局下属那家劳保用品公司,全省大小小的厂矿后勤科都跟它有业务往来。

采购劳保手套、工作服、肥皂毛巾的时候,业务员顺手就能把早餐亭的目录递过去。

早餐亭挂劳保公司的名头往外卖,每成交一辆,给物资局提成两百块。售后维修,全部由五金厂兜底,三年保修,配件只收成本费。

郑国平盯着那张纸,看了足有好几秒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“张厂长。你这是要借我的船出海啊。”

张韬没否认。

“船是您的,海是大家的,早餐亭说是早餐亭,可它晚上也能用。”

“全省多少厂矿,三班倒。”张韬继续说道,“夜班工人后半夜饿了,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,蹲在车间门口啃冷馒头。这毛病,多少年没人管。”

“这亭子真铺开了,解决的是这桩老大难。这个功劳,记在您头上,谁也抢不走。”

郑国平没接话,他把那张方案又拿起来,重新扫了一遍。

提成两百,售后三年,配件成本价。这年轻人把账算得明白白,连他这边能落着的好处,都一笔一笔码在了纸上。

他绕了这么多年机关,最怕的不是没好处的活,是那种空口许诺、回头就甩手不管的。

可这年轻人,白纸黑字,提成、保修、配件价,一样都没含糊。

郑国平把纸搁下。

考虑的工夫,没到五分钟。

“成。”他点头。“这事我应了。”

张韬刚要道谢,郑国平抬手压了一下。

“不过……”

张韬的脚顿住。

“张厂长,图纸是好图纸,方案也是好方案。可我这人,认实物。”

“实物要是不行,那我可没法子帮你往外推。我这一推,推的是物资局的招牌,全省厂矿都看着。砸了,砸的是我的脸。”

张韬没急。

这话他听得真切。郑国平不是不信他,是不能拿物资局的牌子去赌一张纸。

换了谁坐这个位子,都得先看着东西落地,才敢张这个嘴。

“那是一定。”张韬把图纸卷起来,塞回包里。“等我们打样的产品出来了,我亲自来请您。”

郑国平笑了。

“好。那我就等着你这一请。”

回到五金厂,已经是第三天晌午。

刚进院里,张韬就听见车间里头一阵动静,是一片嘈杂的人声。

他下了车,往间走。

还没进门,就看见车间里里外围了一圈人,能挪开手的工人,全凑过来了。

人群中央,立着那个东西。

铁皮亭子,四四方方,顶上一个棚,侧面一扇翻板窗支起来。

高宝军站在亭子边上,手里拎着把锉刀,正给围着的工人比划。

“看见没,这翻板窗,白天支起来卖货,晚上一放下来锁死,里头东西丢不了。”

“这台面,不锈钢的。沾了油,一抹就干净。”

工人们伸长脖子瞅,有人伸手去摸那不锈钢台面,又赶紧缩回来,怕弄脏了。

“高师傅,这玩意儿,真有人买?”一个年轻工人挤在前头问。

高宝军还没答,瞧见张韬进来了。

“张厂长回来了!”

人群一下让开一条道。

张韬走过去,绕着那亭子转了一圈。

他没说话,先伸手推了推翻板窗,窗轴转得顺。又蹲下身,瞧了瞧四个底角的焊缝,满焊,没有点焊的虚口。他从兜里摸出个东西一把小水平尺,搁在台面上。

气泡,端正停在中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