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余波(1 / 1)

孙家倒了的消息,三天之内传遍了整个清河县。

青牛村最先知道。

陈伯一大早挨家挨户敲门,把这个消息告诉每一个人。那些被孙家占了田的人家,有的哭,有的笑,有的愣了半天没反应过来。

“真倒了?”

“真倒了。”陈伯说,“砚哥儿在府衙公堂上,把孙德茂告倒了。”

有人不信,跑到沈砚家门口来看。看见沈砚好好的,没伤没病,这才信了。

消息传到隔壁村,刘家庄的人也不信。

刘泾他爹专门跑了十里路来找他。

“你那个朋友,就是青牛村姓沈的那个,真把孙家告倒了?”

“真倒了。”刘泾说。

老头子愣了半天,问了一句让刘泾哭笑不得的话:“他没挨打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孙家就这么认了?”

“府衙判的,不认也得认。”

老头子沉默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:“你们这些年轻人,胆子真大。我们那时候,被欺负了只能忍着。”

“忍了一辈子,也没见谁来管。”刘泾说。

老头子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
赵虎这几天没闲着。

孙家虽然倒了,但孙家的护院还在,孙家的下人还在,孙家的亲戚还在。有些人心里不服,谁知道会不会闹事。

他每天在村子周围转一圈,看看有没有生面孔。

“你用得着这么小心?”刘泾问他。

“小心点没坏处。”赵虎说,“孙德茂走的时候看沈砚那眼神,你也看到了。”

“看到了。”

“那不是认输的眼神。”赵虎把猎刀拔出来,又插回去,“沈砚说了,我这条命值钱。那就得好好看着。”

刘泾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以前不是说命不值钱吗?”

“以前是以前。”赵虎说,“现在有人觉得值钱,那就值钱。”

沈砚这几天反而闲了下来。

供词交了,证据交了,府衙判了。他能做的都做了,剩下的就是等。

等孙家补税,等田归原主,等那些被占了田的人家拿回自己的东西。

等的时候,他就抄绢布。

抄了一遍又一遍。

有些地方他以为自己懂了,抄着抄着发现其实没懂。

比如太爷爷写的——“赈灾之要,首在查户。大户瞒田,小户无粮,此千古赈祸之根也。”

这句话他读了不下一百遍。

但每读一遍,都能读出新的东西。

大户瞒田,小户无粮。

孙家不就是这样?

瞒了四百亩,偷逃了十年税粮。那些被占了田的人家,连饭都吃不饱。

太爷爷三百年前就看透了的事,三百年后还在发生。

沈砚摸了摸绢布,温温热热的。

第五天,府衙来了人。

不是陈明远,是一个书吏,带了一份公文。

“孙家在清河县的全部田产已经清查完毕。瞒报的四百亩,按实补税。被占的田,原主凭地契领回。”

沈砚接过公文,看了一遍。

“没有地契的呢?”

“没有地契的,到县衙登记,核实后发还。”

沈砚点了点头。

书吏看了他一眼,犹豫了一下,又说了一句:“陈府丞让我带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他说——‘这只是开始。后面的事,你心里有数。’”

沈砚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

书吏走后,沈砚一个人坐在门口,想了很久。

“这只是开始。”

陈明远说得对。

孙家倒了,但孙家背后的那些人还在。王通判虽然被调走了,但他在府衙待了那么多年,底下的人还是他的。那些跟孙家做过生意的人,那些从孙家拿过好处的人,那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人——

都还在。

一个孙家倒了,还会有第二个孙家。

除非——

除非把根挖掉。

怎么挖?

他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,太爷爷的绢布上,一定写着答案。

刘泾来了。

“听说府衙来人了?”

“来了。”沈砚把公文递给他,“孙家的田产清查完了。被占的田,原主可以领回去。”

刘泾看完,点了点头。

“这下青牛村的人该高兴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怎么不高兴?”

沈砚没回答。

刘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

“陈明远还说什么了?”

“他说——‘这只是开始。’”

刘泾沉默了片刻。

“他说的对。”

“你也这么觉得?”

“孙家倒了,但孙家为什么能横行这么多年?”刘泾坐下来,“是因为有人给他们撑腰。王通判倒了,但王通判上面还有人。那些人不倒,孙家还会回来。就算孙家不回来,也会有张家、李家。”

沈砚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倒是想得远。”

“不是你教我的吗?”刘泾说,“账做不平,迟早要还。官场也一样。”

沈砚没接话。

两个人沉默着坐了一会儿。

晚上,赵虎带了一个人来。

那人穿着破棉袄,脸上脏兮兮的,一进门就跪下了。

“沈公子,求求你,救救我爹。”

沈砚把他扶起来。

“你是谁?”

“我是周德茂的儿子。”

沈砚愣了一下。

“周书吏的儿子?”

“是。”那人眼泪下来了,“我爹被关在府衙大牢里,说是要判三年。我娘急病了,家里没人管。沈公子,求求你帮帮我爹。”

沈砚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你爹帮孙家改账的时候,想过那些被占了田的人家吗?”

那人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
“你爹收了孙家多少好处?”

“没……没多少。就是逢年过节送点东西。”

“送了几年?”

“十……十几年。”

沈砚没说话。

那人跪在地上,不敢起来。

过了很久,沈砚叹了口气。

“你爹帮孙家改账,是犯了法。该判。但三年……确实重了。”

“沈公子,你能帮我爹说句话吗?陈府丞听你的。”

“陈府丞不是听我的。他是按律法办事。”沈砚说,“不过,我可以帮你问问。”

那人连连磕头。

沈砚把他拉起来。

“别磕了。回去照顾你娘。你爹的事,我帮你问。”

那人走了以后,刘泾问:“你真要帮周德茂?”

“不是帮他。”沈砚说,“是帮他的家人。他儿子没说错,三年确实重了。”

“他帮孙家改了十几年的账,不冤枉。”

“不冤枉。但他儿子没犯法,他娘没犯法。”沈砚顿了顿,“太爷爷说过——‘罚不及家人。’”

刘泾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。

“你这个人,有时候心太软。”

“不是心软。”沈砚说,“是分得清谁该罚,谁不该罚。”

第六天,沈砚写了一封信给陈明远。

信很短。

“周德茂案,证据确凿,该判。但其家人无辜,望从轻发落。”

他把信交给赵虎,让他送去府城。

赵虎接过信,看了沈砚一眼。

“你真觉得他会听你的?”

“不一定。”沈砚说,“但至少得试试。”

赵虎把信揣进怀里,拍了拍。

“行。我去。”

第七天,刘泾带来一个消息。

“孙德茂离开清河县了。”

“去哪了?”

“不知道。有人说去府城投奔亲戚,有人说去了京城。”刘泾说,“走的时候带了不少人。”

沈砚皱眉:“带了不少人?”

“孙家的护院,跟了他一半。”

沈砚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他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刘泾说,“所以你得小心。”

沈砚点了点头。

“你也是。”

晚上,沈砚一个人坐在桌前。

他把绢布铺开,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
“不攀朱门高第,不恋紫绶金章,以布衣之拙策,挽乱世之将倾。此生不负兄弟,不负百姓。”

太爷爷,您当年写下这行字的时候,是不是也像我一样,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?

孙家倒了,但孙德茂跑了。

王通判调走了,但他上面还有人。

那些跟孙家做过生意的人,那些从孙家拿过好处的人,都还在。

一个孙家倒了,还会有第二个。

除非——

除非把根挖掉。

可是,怎么挖?

绢布上没有答案。

或者说,答案还没到出现的时候。

沈砚把绢布折好,揣进怀里。

窗外,月亮很亮。

明天,还有明天的事。

孙家不会善罢甘休。

但他也不会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