岳飞捧着蓝皮账册,手背青筋鼓起。
油灯的火苗烘得书页滚烫,浓重的油烟气息扑面而来。
“师兄,有这东西,赵武跑不了!”
张麻子也凑过来,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对啊,百将,送去宗大人手里,保准砍他全家!”
几个老兵跟着点头,脸上全是憋了多年的狠劲。
夏仁没接话,只从怀里摸出半张旧纸。
那纸边角发黄,还沾着一点汗渍。
他抬手一甩,旧纸砸在岳飞胸口。
“先看完,再说砍谁!”
岳飞低头接住,借着火光看过去。
聚义厅里热得发闷,可他后背一下凉了。
那是半份汴京邸报,日期已经过了两个月。
上头写着兵部侍郎蔡文远调度边防有功,升任工部尚书,兼理军械造作。
岳飞盯着那几行字,眼珠都快不动了。
“调度有方?”
他念出这四个字时,牙缝里全是火气。
张麻子没识几个字,急得直跺脚。
“啥意思啊,咋还给那老贼升官了?”
岳飞把邸报递过去,手却在半空停住。
他忽然觉得这张纸烫手,比火盆里的炭还烫。
夏仁把账册从他手里抽回来,翻到军饷那一页。
“北风关冻死多少人,汴京不查!”
他又翻到冬衣那一页,纸上黑字清清楚楚。
“军械烂成破铁,汴京不问!”
岳飞呼吸越来越重,胸口一起一伏。
他从小听师父讲忠义,听得耳朵都起茧了。
君有过,臣当谏,朝廷再烂也还有清官。
可眼前这几页纸,像巴掌一样抽在脸上。
那些冻死的兵,那些啃树皮的人,全成了别人升官的梯子。
岳飞眼眶发红,咬着牙挤出一句。
“那就交给宗大人,宗大人不是这种人!”
夏仁看着他,眼神里没一点嘲弄。
“宗泽能斩赵武,能斩王德才,可他斩得了蔡文远吗?”
岳飞张了张嘴,半天没接上话。
夏仁继续开口,每个字都很硬。
“就算蔡文远死了,下一个蔡文远还会来!”
聚义厅外风雪拍门,木板被吹得咯吱乱响。
里面没人笑,连张麻子都闭上了嘴。
夏仁拿起蓝皮账册,直接扔进火盆。
岳飞脸色一变,下意识往前踏了一步。
“师兄!”
火苗舔上纸页,蓝皮很快卷起来。
墨字被火吞掉,一行行黑账变成灰。
张麻子急得差点跳脚。
“百将,那可是铁证啊!”
夏仁抓住火钳,把账册往炭里压了压。
“铁证给他们,是请他们分赃!”
岳飞站在火盆前,脸上被火光照得发红。
他想伸手去抢,可手抬到一半又停住。
因为他知道,夏仁说的是实话。
赵武敢养匪,李大富敢卖军粮,不是他们胆子大。
是汴京有人吃肉,他们才敢啃骨头。
夏仁拔出斩马刀,刀尖指向门外黑风雪。
“从今天起,百将营不吃赵家的饭!”
风灌进门缝,吹得火盆火星乱飞。
他转过身,看着满屋士卒。
“不看汴京脸色,不等朝廷施舍!”
老兵们听得胸口发热,却又有些发慌。
他们当了一辈子宋兵,吃军粮,听军令。
忽然说不吃赵家的饭,这话太大了。
张麻子挠了挠头,盯着库房银箱直咽口水。
“百将,话是痛快,可这些钱花完咋办?”
他又看了看一排排粮袋,表情挺实在。
“咱总不能一直抄寨吧,那不真成土匪了吗?”
几个兵痞听得连连点头。
他们怕饿,怕冻,也怕刚好起来的日子又塌了。
夏仁把刀收回鞘里,脸色反倒平静下来。
“问得好!”
张麻子被夸得一懵,差点没反应过来。
夏仁拿起火把,迈步往聚义厅外走。
“带上账房,带上老牛头,再叫十个可靠的人!”
岳飞立刻跟上,眉头还没松开。
“师兄,你要去哪?”
夏仁踩过门槛,靴底压碎一层薄冰。
“去看黑风寨真正值钱的东西!”
张麻子听见值钱,腰杆一下直了。
“银库不是在里头吗?”
夏仁没回头,只朝后山方向走。
“那点银子,最多养百将营半年!”
山寨后头风更硬,吹到脸上跟刀刮一样。
两个俘虏提着灯在前面带路,腿抖得厉害。
老牛头披着棉衣赶来,怀里还抱着半截矿石锤。
“百将,叫老汉来,是要看矿?”
夏仁点了点头,把火把举高。
后山越走越荒,树少了,草也少了。
地面露出一片片白壳,在雪下泛着灰光。
岳飞蹲下摸了一把,指腹沾了白粉。
他凑近闻了闻,味道有点苦涩。
“这是什么?”
带路俘虏赶紧跪下,脸都快贴到地上。
“军爷,寨里人管它叫苦土,牲口舔了会拉肚子!”
张麻子一听,脸色当场垮了。
“合着你说的值钱,就是这破土?”
老牛头却没笑,他用锤尖刮下一层白壳。
他放在鼻下闻了闻,又用舌尖轻轻碰了一下。
“咸,苦,还有涩味!”
夏仁把火把插进雪里,火光照亮大片白地。
“这里不是破土,是盐碱地!”
岳飞没听懂,但他知道盐有多贵。
北风关一小撮盐,都能换半斗米。
张麻子反应最快,眼睛一下瞪圆。
“盐?这玩意能吃?”
夏仁踢开脚边积雪,露出更多白花花的地皮。
“现在不能吃,炼过就能吃!”
老牛头吸了口冷气,手里的矿石锤差点掉下去。
“百将,盐铁都归官府,私炼可是杀头罪!”
夏仁看向山下黑风寨,火把映着他的脸。
“朝廷不给咱们活路,还想管咱们吃盐?”
这话把老牛头堵得没声了。
张麻子蹲在地上,用手刮了一把白土。
他看着掌心那点粉末,笑得牙都露出来。
“娘的,这不比抄家稳?”
岳飞慢慢站起身,眼里还有挣扎,可火已经更重。
夏仁把火把重新提起,指着脚下整片荒地。
“从明天开始,挖土,煮卤,滤渣!”
他看向岳飞,又看向张麻子。
“地上铺的全是白银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