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北阳明山别墅。
电话挂断后的忙音像一根断了的弦,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嗡嗡回响。
孔令坎握着话筒,整个人僵在那里,脸上的表情从不可置信变成铁青,又从铁青变成一种近乎疯狂的猩红。
他孔令坎。
孔翔熙的长子。宋艾龄的心肝肉。宋梅龄的亲外甥。委员长的姨甥。
从小到大,谁见了他不是点头哈腰、笑脸相迎?
上海滩的杜月笙见了他要客客气气,重庆城的大员们见了他绕着走,就连当年戴笠还在的时候,也得客客气气叫他一声“孔大少”。
现在,一个从津塘跑出来的小商人,一个靠投机倒把发家的暴发户,居然在电话里骂他“算个什么东西”?
“先生……”林秘书站在门口,被他的表情吓得不敢上前。
孔令坎猛地转身,抓起桌上的水晶烟灰缸,狠狠砸在地上。
“砰!”
碎片四溅,在波斯地毯上砸出几个白印子。
“他妈的!他妈的!他妈的!”他一脚踹翻茶几,茶杯滚落,茶水泼了一地,“龙二!你算个什么东西!你敢骂我?你他妈敢骂我?!”
他在客厅里来回踱步,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。
雪茄扔在地上,被皮鞋碾得粉碎。他抓起电话,想拨回去再骂,手指在号码盘上颤抖了半天,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骂回去?那个姓龙的连美国人都搬出来了,连瑞士银行的账都翻出来了,他还能骂什么?
“先生,”林秘书硬着头皮上前,“吴敬中还在楼上,要不要……”
“关着!”孔令坎吼道,“关到他死!我看那个姓龙的敢不敢来要人!”
他喘着粗气,脑子却在飞速转动。
龙二骂他的话,直接狠辣,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里——花旗银行,洛克菲勒,怡和洋行,瑞士银行……
那些名字每一个都像一座山,压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但是龙二把他老子娘的美国具体住址爆了出来,那就是说龙二在美国有人,他有能力针对自己的老子娘....
他害怕了,可他不甘心。
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他说话。从来没有。
他孔令坎在上海滩呼风唤雨的时候,龙二还不知道在哪个码头扛大包。他孔家在战前就是四大家族之一,掌控着中国最肥的生意,龙二算什么东西?
一个跑船的。一个投机商。一个在夹缝里讨食吃的野狗。
现在这条野狗,居然敢咬主人了。
孔令坎停下脚步,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,然后慢慢挤出一个狰狞的笑容。
“林秘书,”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,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,“给我接毛人凤。还有,叶秀峰那边,也给我接。”
林秘书愣住了。
“先生,您这是……”
孔令坎转过身,眼睛里的血丝像蛛网一样密布。
“我要那个姓龙的,全家死绝。”
.....
南京,保密局台湾办事处。
说是办事处,其实就是台北中山北路一栋不起眼的三层小楼。门口没有挂牌子,进出的人也都穿着便装,但附近的居民都知道,这里住着一群“从前线撤下来的长官”。
毛人凤坐在二楼办公室里,面前摊着三份文件。
第一份是朝鲜战场的战报,美军在仁川登陆后势如破竹,北朝鲜军溃败,战线已经推到了三八线以北。第二份是台湾物资短缺的统计报表,大米、面粉、药品、燃油,样样告急。第三份是龙二那七家公司的股权结构图,上面用红笔画满了圈圈和箭头。
他正看得头疼,桌上的电话响了。
“毛主任,”秘书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,“孔令坎先生的人打电话来,说孔先生有急事找您。”
毛人凤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然后拿起话筒。
“孔先生,有什么吩咐?”
电话那头,孔令坎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。
“毛主任,有人要杀我全家。”
毛人凤一愣。
“孔先生,您这话从何说起……”
“港岛的龙二!”孔令坎打断他,“他在电话里威胁我,说要让我全家不得好死。毛主任,你是保密局的局长,这种事你管不管?”
毛人凤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龙二威胁孔令坎?这唱的是哪一出?
“孔先生,”他斟酌着措辞,“龙二是港岛的商人,跟美国人、英国人都有往来。这件事,是不是有什么误会……”
“误会?”孔令坎的声音拔高了,“他骂我‘算个什么东西’!他说要倾家荡产也要让我在台湾站不住脚!他说我孔家在大陆捞的那些民脂民膏,藏在瑞士银行的事,他都记着呢!这是误会?”
毛人凤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。
瑞士银行。
龙二连这个都知道?
“孔先生,”他的声音放得更低了,“这件事,我需要了解一下情况……”
“了解什么?!”孔令坎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毛人凤,我告诉你——我要那个姓龙的死。他全家,一个不留。你派你的人去港岛,把这件事办了。办好了,我孔家记你一个人情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毛人凤握着话筒,坐在气得浑身哆嗦。
我们他妈是给委员长办脏事的,你孔令坎喝了多少假酒,敢他妈越过委员长直接给我们发号施令,你以为这是在大陆呢,就算是在大陆,你也不应该这么给老子说话,吃屎吧你!
窗外,台北的暮色正在漫上来,街道两旁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昏黄的光透过百叶窗,在他脸上切出一道一道明暗交错的条纹。
龙二。
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。
这个人,他太熟了。
从津塘到港岛,从航运到石油,从麦克阿瑟到花旗银行——这个人每一步都踩在关键的位置上,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。
三年前他派孙组长去港岛查龙二,结果人被麦克斯韦扣在警务处喝了半天茶,灰溜溜地回来了。
现在孔令坎让他去杀龙二全家?
毛人凤拿起桌上的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给我接“政治行动委员会”,叶秀峰委员。”
半小时后,台北青田街一栋庭院里,毛人凤和叶秀峰面对面坐在榻榻米上。
叶秀峰比毛人凤大几岁,头发花白,戴一副老式圆框眼镜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,看起来像个退休的教书先生。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,这个“教书先生”在中统当了二十年局长,手底下的血债不比军统少。
“人凤兄,”叶秀峰慢悠悠地给他斟了杯茶,“孔令坎的电话,我也接到了。”
毛人凤端起茶杯,没喝。
“叶局长怎么看?”
叶秀峰放下茶壶,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人凤兄,你还记得三年前,你派孙组长去港岛那件事吗?”
毛人凤点点头。
“记得。人被麦克斯韦扣了,什么都没查出来。”
叶秀峰笑了笑,笑容里带着一种老狐狸的精明。
“不是什么都没查出来,是查出来了,不敢动。远东贸易的股东名单里,有花旗银行,有洛克菲勒,有怡和洋行。你动龙二,就是动美国人的钱,动英国人的生意。美国人要是追究起来,你担得起?”
毛人凤沉默了。
叶秀峰端起茶杯,慢悠悠地抿了一口。
“再说了,龙二现在是什么人?他是蒋经国‘殖产兴业’计划的关键人物。台湾要建工厂,要搞工业,要从欧美日本引进技术和器械——这些事,哪一件离得开龙二的船队?哪一件离得开他在南洋的关系网?”
他放下茶杯,看着毛人凤。
“人凤兄,你想想——孔令坎让咱们去杀龙二全家,太子知道了会怎么想?”
毛人凤本来也没打算去办这脏事。
“孔家虽然势大,但蒋经国现在才是台湾的实际掌权者。上海打虎的时候,蒋经国跟孔家就结了梁子。现在孔令坎在台北的地盘上扣了吴敬中,蒋经国脸上已经挂不住了。要是咱们再去杀龙二——”
他顿了顿,没有往下说。
但毛人凤听懂了。
那是逼蒋经国翻脸。
毛人凤和太子走的不近,但是叶秀峰可以去办,这是毛人凤来这的原因。
“叶局长,”毛人凤放下茶杯,“那孔令坎那边,怎么交代?”
叶秀峰无所谓的摆摆手。
“交代?给什么交代?”他转过身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,“孔令坎是什么人?仗着孔宋两家的裙带,在上海滩捞了几票,就以为全天下都是他的。现在到了台湾,还摆那副大少爷的架子?谁惯的他?”
他走回榻榻米前坐下,声音压低了几分。
“人凤兄,这件事,咱们不能办。不是不敢办,是不能办。龙二死了,南洋航运的船队直接就归美国人,他们全力支持日本,咱们台湾怎么办?得罪了花旗银行和洛克菲勒,咱们怎么办?蒋建丰同志需要的工厂怎么办?台湾的老百姓吃什么?穿什么?”
他一连串的问号砸下来,每个都砸在毛人凤的心坎上。
“再说了,”叶秀峰最后加了一句,“龙二手里有瑞士银行的账。孔家那些年在大陆捞了多少,他都知道。万一他死之前把这些东西捅出去,你想想——孔家完了,咱们能脱得了干系?”
毛人凤的后背已经湿透了,他只是想着不搭理这是,但是他怕孔令坎真的发疯啊,万一,就是万一龙二真让他雇佣几个小混混给杀了,自己也逃不了干系。
现在不是什么都不去干,不是坐山观虎斗,是立刻马上派人去保护龙二,他要是出了事,结果很麻烦!
他想起龙二在电话里骂孔令坎的那些话——“你孔家在大陆捞的那些民脂民膏,你以为藏在瑞士银行就没人知道了?”
这个姓龙的,手里攥着多少人的命?
“叶局长,”他的声音有些发哑,“那孔令坎那边……”
叶秀峰摆摆手。
“拖着。就说人手不够,需要时间部署。拖到蒋经国出面,拖到吴敬中放出来,拖到这件事不了了之。”
他站起身,送毛人凤到门口。
“人凤兄,有件事你记住——在这个岛上,真正说了算的,不是孔家,不是宋家,是蒋家。蒋建丰同志要搞工业,要建设台湾,龙二是他手里的一张牌。谁动龙二,就是动蒋家的牌。”
他拍拍毛人凤的肩膀。
“咱们这些人,能活着退到台湾,已经是祖上积德了。助纣为虐的事不但不能办,还要尽力阻止。
你要是为难,咱俩就一起去见委员长。委员长会做主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