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9章 可怕的猜想(1 / 1)

阳石深吸一口气,把诸邑信里写的一五一十说了出来。

说自己父亲刘彻如何教霍平对付许氏,如何在义仓前拦住冲动的霍平,如何指点他开仓放粮、收服民心。

还有父亲看着霍平练兵,看着霍平炼铁,并且教着霍平一步步从一个莽撞的年轻人,变成一个让人看不透的“天命侯”。

其实阳石了解这件事的时候,她也感觉到一种诡异感。

她也不清楚,父亲到底想要做什么?

他对霍平的关注,有些太过了。

卫子夫静静地听着,一言不发。

阳石说完,殿中又陷入长久的沉默。

窗外,鸟雀还在啾鸣。

阳光慢慢移动,从青砖地上爬到了墙上,又爬上了殿顶。

终于,卫子夫开口了。
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
阳石犹豫了一下,轻声道:“父亲说,霍平此人,可托大事。父亲跟诸邑说过,他见过的人里,只有两个人能让他如此看重。一个是当年的冠军侯,另一个……”

她没有说完。

卫子夫替她说了:“另一个,就是霍平。”

阳石点点头。

刚开始的时候,阳石也觉得,父亲对霍平的好,完全是因为霍平与自己表哥相似。

但是看到诸邑写的那些信,她也察觉到其中的不同。

哪怕表哥现在还活着,父亲也不可能贯注这么大精力,教他那么多东西。

父亲似乎在布一个局。

卫子夫闭上眼睛。

她想起很多年前,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站在未央宫前,对着满朝文武说“匈奴未灭,何以家为”。

那时刘彻看他的眼神,就像现在看霍平一样——欣赏、信任、毫无保留。

那时她以为,那是因为霍去病值得。

后来霍去病意外去世,卫子夫亲眼见到,刘彻把自己关在宣室殿里。

那时她才明白,刘彻对霍去病的感情,不只是君臣,不只是舅甥,而是一种她永远无法理解的东西——那是两个同样骄傲的人,在这个时代相遇后,彼此交付的信任。

可那种信任,太难得了。

因为刘彻这个人太骄傲了,像他那么骄傲的人,也太稀少了。

哪怕是卫青,都没有。

卫青最受宠的时候,也从来不敢在刘彻面前有丝毫失态。

霍去病则不然,刘彻甚至试图让霍去病来取代他自己的舅舅。

这些操作,完全不像一个老谋深算的帝王。

然而,霍去病死在了二十四岁。

现在,刘彻又要再试一次吗?

卫子夫睁开眼,看向女儿。

“你妹妹还说了什么?”

阳石低下头,声音更轻了:“妹妹说,父亲教霍平的那些东西,她从未见父亲教过任何人。父亲教他怎么对付豪强,怎么收服人心,怎么在朝堂上立足,怎么在暗箭中求生。父亲说,这些东西,他当年没有人教,吃了很多苦头。现在,他想教给霍平。”

卫子夫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“他还说,霍平这样的人,不能用寻常的眼光去看。用好了,是大汉之福。用不好,是大汉之祸。他说,他这辈子犯过很多错,但用霍平这件事,不会错。”

殿中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。

卫子夫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阳光已经爬到了殿顶的最高处,开始缓缓西斜。

窗外的鸟雀不知何时停止了啾鸣,只剩风吹过檐角的风铃声,一下一下,清脆而悠远。

良久,卫子夫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,可阳石却从那笑容里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那是疲惫,是无奈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……了然。

“你父亲。”

卫子夫缓缓开口,“他这辈子,最擅长的就是用人。”

阳石不敢接话。

但是这句话,她深以为然。

卫子夫话锋一转,继续道:“因为他将那些人没有当人,只是当作棋子。这种事情,据儿却做不到,所以他说子不类父……”

她顿了顿,目光望向窗外。

“可这一次,他不一样了。他亲自下场了。他教给霍平的,是他这辈子都不会教给据儿的。”

阳石的心猛地一紧。

卫子夫转过头,看着她。

“你父亲在做什么,你知道吗?”

阳石摇头。

卫子夫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“他在打造一个权臣。一个前所未有的、能托起整个大汉的权臣。”

阳石愣住了。

权臣?

她想起霍平那张脸,想起那双平静得像深潭一样的眼睛,想起他站在屯田庄门口、被那些佃户流民围着欢呼的样子。

那样的霍平,会是权臣吗?

卫子夫看着她眼中的疑惑,忽然叹了口气。

“傻孩子。”

她低声道,“你以为你父亲为什么要隐姓埋名陪在他身边?为什么要教他那些帝王之术?为什么要把他一步一步推到今天这个位置?”

阳石答不上来。

卫子夫目光深邃了起来:“他是在为自己身后做准备。他是在为这个大汉,找一个能托付的人。他要让自己的想法、性格、眼界,在另外一个人身上延续!”

阳石终于明白了。

她想起诸邑信里写的那句话——“父亲说,他这辈子犯过很多错,但用霍平这件事,不会错。”

那不是对一个臣子的评价。

那是……

那是父亲在安排后事。

阳石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

在她看来,父亲这是为了大汉。

父亲重用霍平,是为了日后有这么一个人,能够匡扶大汉。

这不是最好的安排么?

可是,卫子夫说完这番话后,又是长久的沉默。

阳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鬓边的几缕白发照得格外刺眼。

良久,她开口,声音沙哑:“你父亲疯了。”

阳石浑身一震。

卫子夫看着她。

那双眼睛里没有泪,只有一种深深的、说不清的疲惫。

“他这辈子,什么没见过?什么没经历过?他杀了多少权臣,废了多少外戚,斗了多少豪强?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权臣是什么东西,会有什么下场。”

她顿了顿,一字一顿:“可他还是要做。他还是要造一个权臣出来。他以为他能控制得住,他以为霍平不一样,他以为这一次他能赢——”

卫子夫说着,忽然笑了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:“可他忘了,他自己也是人。他也会老,也会死。他死了之后呢?霍平怎么办?太子怎么办?这大汉怎么办?”

阳石跪坐在那里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卫子夫走到她面前,弯下腰,双手捧起她的脸。

“孩子。”

她轻声道,“你父亲疯了。他真的疯了。”

阳石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
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她只知道,母亲说——父亲真的疯了。

可疯了的父亲,还在为这个大汉,为霍平,为所有人,铺着最后的路。

没有人看懂他在做什么,所以他真的疯了?

然而母亲的笃定,让阳石几乎无法反驳。

窗外,阳光正好。

可这椒房殿里,却像是落了一层看不见的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