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牌子底下还有几块小牌子,分别写着"河南道""都畿道""河东道",各自指向不同的方向,高强注意到了这些牌子:"按地方分的?"
"对。"孙远点了点头,"不同地方来的人住不同片区,好管理。"
孙远带着他们走进了"河南道"片区,地面铺了一层碎石子防潮,每间工棚里摆着四张上下铺的木板床,一共住八个人。
床上放着叠好的粗布被褥,每张床的床头都有个小木箱子,里面放着一个粗瓷碗、一双竹筷、一条擦脸的布巾,全是统一发放的。
刘二柱摸着被褥,嘴角咧到了耳根:"新的!是新的被子!俺在破庙里盖的那个都烂成渣了!"
高强四下看了看,推开工棚的小窗户。
窗户是方的,没有糊纸,通风很好。
外面能看到整片工棚区,一排排工棚延伸出去,中间留着宽敞的通道,通道尽头是个大棚子,底下摆着十几排长条桌和板凳,棚子后面是灶房,几根烟囱正往外冒烟,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味,还有淡淡的肉味。
高强吸了吸鼻子,陈狗蛋已经放下包袱,把床铺理好,检查了木箱子里的碗筷,确认没有破损后,走到门口望了望食堂的方向,回来坐在床沿上,脸上露出了到长安之后的第一个笑容。
高强看到了,没说什么,拍了拍他的肩膀:"走,吃饭去。"
食堂是个能坐三百人的大棚子,竹竿搭的架子,上面盖着油布,四面透风。
到了饭点,工人们排着队打饭,三个打饭窗口,每个窗口后面都站着两个厨子,拿着大铁勺盛饭。
高强端着碗排到窗口前,打饭的是个胖墩墩的中年厨子,脸上全是油光,看着挺和善:"新来的?"
"嗯。"
"今天运气好,加了肉。"
一勺白米饭扣进碗里,堆得冒了尖,然后是一大勺白菜炖豆腐,里面有几块看得见的肉,最后是一小碗飘着蛋花的汤。
高强端着碗走到桌前坐下,看着碗里的饭菜愣了一下。
白米饭,在高家村,只有年节的时候才能吃上。
他低头吃了一口,米饭软糯清香,炖菜咸淡合适,肉虽然不多,却炖得软烂入味。他三口两口扒完半碗饭,又去添了一碗。
刘二柱吃得比他还快,碗里的菜汤喝得干干净净,连碗底都舔了一遍:"好吃!太好吃了!强哥,要是天天都能吃成这样,让俺干啥都行。"
高强没理他,看向对面的陈狗蛋。
陈狗蛋已经吃完了,眼眶红红的。
吃完晚饭,天已经黑了,工棚区点起了几盏油灯,昏黄的灯光把木板墙照出一片暖色。
三人回到工棚,里面已经住了五个人,都是河南道来的,比他们早到几天。
五个人正坐在铺上聊天,看到他们进来,都抬起头打量,互相报了姓名。
壮汉张铁牛,宛丘人,铁匠出身,二十二岁,来长安两个月了。
另外四个分别是周大锤、马六子、孙有财、李瘸子。
李瘸子并不瘸,只是小时候摔断过腿,接好之后落下了毛病,走路时右腿有点拖。几个人寒暄了几句,算是认识了。
高强把自己的铺整理好,躺了上去。木板床比家里的土炕硬,但被褥是新的,盖在身上有干草和棉花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他枕着胳膊,看着头顶的木板天花板,他到长安了。
这个城市大得让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蚂蚁,可蚂蚁也有蚂蚁的活法,他是游侠,游侠到了哪里都能活。
他正想着,张铁牛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隔墙有耳:"兄弟,你叫高强是吧?明天干活的时候注意点,都畿道那帮人不好惹。"
高强转过头看他,点了点头。
油灯的火苗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,一夜无话。
第二天天没亮,工棚区就响起了铜锣声,管事的嗓门比铜锣还大,站在工棚外面一遍一遍喊:"起来!吃饭上工了!"
高强套上鞋,跟着大家去食堂吃了早饭,两个杂面饼子加一碗稀粥,比晚饭差了不少,但管饱。
吃完饭,队伍就集合了。
第七工区的两百多号人,站在工棚区前的空地上,按地域分成三拨。
都畿道的人最多,一百多号人,站了密密麻麻一大片;河南道五十人,站在中间;河东道不到五十人,站在最右边。
管教站在前面,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中等身材,穿灰色短褐,腰间别着一根竹棍,大家都叫他刘管教。他扫了一眼队伍,开始分配活计:"今天的活跟昨日一样,地基夯土,搬运石料,修正基线。都畿道的继续干夯土,河南道的搬运石料,河东道的修基线。”
“干活的时候注意安全,别砸了脚、伤了手,出了事公司管治但不管赔。"
说完,管教吹了声哨子,队伍散了,各自去干活。
高强跟着河南道的人走向工地。
孙远说过,这片地方以后要建达官贵人的大宅子。
地基坑又深又宽,比高家村的水塘还大几倍,坑底下站着几十个人,拿着石夯一下一下砸实泥土,每砸一下,就喊一声号子,"嗨——嗬!"的声音整齐划一,震得耳朵嗡嗡响。
坑上面,搬运工排成长队,扛着石料和砖头来回跑。
石料堆在工地北面的料场,要搬到南面的地基坑边上,单程大约一百五十步,每块石料少说五六十斤,大的上百斤。高强领了活,弯腰扛起一块石料,掂了掂分量,六十斤左右,对他来说跟玩儿似的。
他扛着石料跑了一趟,放下转身就往回跑,又扛了一块。别人跑一趟歇一口气,他连着跑了四趟才停下来喝口水。旁边的工友看着他,嘴巴都张了张:"兄弟,你不累?"
"不累。"高强擦了擦汗,又去扛了一块八十多斤的大石料,扛在肩上,换了个姿势,一只手托着石料底部,另一只手扶着顶部,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。
刘管教站在高处,手里拄着竹棍,看着下面干活的工人,目光扫过搬运队伍,在高强身上停了一下,低头在手里的册子上写了一笔。
头三天,高强干的都是最基础的搬运活,扛砖、运土、搬石料,一天一百文。
活很重,太阳毒,工地上没有遮挡,晒得人后背冒油,所有人都光着膀子干活,汗水和泥土混在一起,在皮肤上凝成一层灰壳。
可高强的体力在这帮人里是绝对的头一份,别人搬一趟他搬两趟,别人歇气的时候他还在干,一天下来,他搬的石料比任何人都多。
到了第四天,第七建设队的总工头注意到了他。
工头姓魏,三十多岁,大家都叫他魏工,他走到高强面前,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:"力气不错,一天能搬多少趟?"
"没数过。"
"明天开始你不用搬石料了,跟着俺去盯夯土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