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牧重新戴上那个滋滋漏电的二手头盔。

后脑勺又挨了一下，还是有点麻，看来过两天要买一个心头盔了，真怕他哪一天爆炸了。

新手村广场的石板地出现在脚下，风里裹着劣质药水的酸味，还有旁边摊贩没收完的烤鼠肉的焦糊味。

刚迈一步，脚底顿住了。

传送阵周围空荡荡的，连个摆地摊的都没有，外围拉起一圈人墙，左边一排胸口别着战神殿的金色刀剑徽章，右边一排顶着皇朝公会的龙头标志，散人全被堵在几十米开外，伸着脖子往这边瞅，没一个敢出声。有个散人嘴张了张，旁边的人一把捂住，冲他摇头。

一个穿银色皮甲的刺客站在传送阵入口。

战神殿的人，ID：战神-暗影。

手里转着一把泛蓝光的匕首，刀花翻得挺漂亮。看见林牧出现，匕首一收，往指缝里一夹，下巴微抬。

"来了。"

就两个字。跟喊外卖似的。

皇朝公会的法师也走上前来，手里捏着一卷羊皮纸，另一只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——那镜框干干净净的，一看就不是打怪掉的。

"林牧，对吧。"

林牧没接话，目光越过他们，落在传送阵的石台上。

"借过。"

暗影横跨一步，皮靴踩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，挡在林牧身前。他比林牧高半个头，低头看人的时候喜欢把下巴再抬一抬。

"别急着走啊，大伙等你一宿了。"匕首尖点了点地面，语气里带着点施舍，"坐下聊聊呗？"

法师把羊皮纸递过来，纸张边角用金线包着，很讲究。递的时候手腕往前送了送，让金线在阳光下晃了一下。

"皇朝公会，S级签约合同。"声音不大，但控得很准，刚好让外围的人听得清清楚楚。

人群里炸开一阵吸气声。

"S级？开服第二天直接给S级？"

"这待遇，一线大神才有的吧。"

法师嘴角勾了勾，指尖弹了一下眼镜腿。很满意这种效果。

"年薪五百万现实币。游戏里一切资源优先给你。"顿了顿，竖起两根手指，指甲修剪得很整齐，"你就干两件事。"

"第一，把你的加点方案和隐藏职业觉醒卷轴哪来的，原原本本写下来，交给公会。"

"第二，以后你的任务公会安排，你本人配合我们在世界频道发几个声明就行。"

林牧看着那张羊皮纸，没伸手。

他歪了歪头，像在看一个笑话。

"买断我？"

"这叫合作。"暗影插话了。从背包里摸出另一份黑底红字的卷轴，边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迹，也不知是怪的还是人的。

"战神殿出八百万，条件一样。"卷轴往林牧面前一扔，"另外加一条——把你那个变态防御的机制，当面给我们演示一遍。"

林牧笑了。

摸了摸下巴，指甲刮过胡茬，沙沙作响。

"八百万，挺多啊。"

暗影鼻孔出气，冷哼一声，抱起胳膊。

"那是。这笔钱，够你在现实里买个像样的房子，不用窝在那个破烂出租屋里。"他故意把"破烂"两个字咬重了，眼神往林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布衣上扫了一圈，"也能让你妹妹换个好点的医院。"

这句话一出来，周围的空气瞬间冷了下去。

林牧脸上的笑还在，但眼皮垂了下来，慢慢的，遮住了瞳孔里的光。

他没说话。

左手的手指蜷了一下，又松开。

这就是短信里的招揽。游戏里谈不拢，直接拿现实里的软肋捏人。

林牧伸出手，两根手指夹住皇朝公会那份羊皮纸。

法师以为他要签，眼角的笑意还没收，就从腰间抽出一支羽毛笔递过去。

"聪明人，签了字，你的麻烦我们皇朝全接了。"

林牧没接笔。

他把羊皮纸展开，视线一行一行扫过去。纸面上的字是烫金的，在阳光下反光，他眯了眯眼。

这不是游戏里的道具文本，是正儿八经的电子合同，跟现实里签的具有同等法律效力。违约不是扣点游戏币，是真要赔钱。

违约金三个亿。

账号所有权归公会。

不得私自与任何第三方势力接触。

一条比一条狠。

"战神殿那个也拿来看看。"林牧偏了偏头，语气很随意，像在点菜。

暗影嗤笑一声，把卷轴扔过来。卷轴在空中翻了个跟头，林牧单手接住，抖开。

条款大同小异，全是生吞活剥的买卖。

外围的散人们已经开始窃窃私语。

"这哪是招募，这是签卖身契啊。"

"嘘，你不要命了？那是战神殿和皇朝，他们看上的人，跑得掉吗？"

林牧把两份合同叠在一起。手指在边缘搓了一下，搓掉一点灰。

"两位老板，问个事儿。"

法师挑眉，把眼镜往上推了推。

"说。"

"你们两家开的价，是不是觉得特大方？"

暗影抱着胳膊，下巴扬了扬。

"够你花几辈子的。"

林牧点点头。

"确实不少。"

手腕一翻，双手捏住两份合同的边缘。

发力。

嗤啦——

羊皮纸和卷轴被同时撕成两半。

法师脸上的表情僵住了。眼镜滑下来一点，他都忘了推回去。

暗影抱着的胳膊猛地放下来，手按在匕首柄上，指节发白。

嗤啦——

又是一声。

合同被撕成碎片。

林牧张开手，碎纸片像雪花一样落在脚边。他拍了拍手，把纸屑掸干净，动作很慢，很从容。

周围安静了一秒。

有人小声说了句："他疯了吧？那合同有法律效力的，撕了也白撕，系统照样执行……"

法师的脸彻底黑了。

他当然知道。游戏里的签约合同跟现实电子合同同等效力，撕了没用，系统照样认。

但林牧不在乎。

他连号都不要了，还怕执行？

"你找死？"暗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
林牧抬眼看着他们。

"想买我的命？"声音很平，一点起伏都没有，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"你们公会金库加一块都不够。"

周围几个靠得近的公会玩家，莫名其妙觉得后背发凉，下意识退了半步。

法师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，推眼镜的手指僵在半空，眼底闪过一丝毒蛇般的忌惮。

"林牧，你知道你在干嘛吗？得罪了我们俩公会，这游戏里你没地方待。你妹妹在现实里……"

"你再提一次她试试。"

林牧往前逼近了一步。

就一步。

法师喉咙里的话被硬生生卡断了。

他看见林牧的眼睛。

没有愤怒，没有发狠。

只有看死人一样的平静。

那种在底层泥沼里摸爬滚打出来的，带着血腥味的平静。

"游戏里的事，游戏里解决。"

声音不大，字咬得很死。

"你们想玩，我陪你们玩，谁敢把手伸到现实里碰她一根头发……"

他顿了顿，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弧度。不是笑，是那种让人后背发毛的东西。

"我会让你们知道，什么叫真正的怪物。"

暗影拔出匕首，刀刃直指林牧咽喉。手在抖，不是怕，是气的。

"大话谁不会说。出了这新手村，星火城有的是人教你做人！"

林牧懒得看他，直接撞开暗影的肩膀，大步迈上石台。

皮甲和布衣摩擦，发出刺耳的声音。暗影被撞得一个趔趄，匕首差点脱手，刚想发作——

【警告：安全区内禁止恶意PK。】

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林牧站进传送阵中央，连动都动不了。

村长站在传送阵旁边，手里拿着那根旱烟袋，磕了磕鞋底，烟灰掉了一地。他看了看暗影，又看了看林牧，什么都没说。

"冒险者，想好去哪儿了没？"

林牧从背包里摸出十枚银币，扔进村长面前的木盒里。银币落进去，叮叮当当响了好几声。

"星火城。"

村长没看地上的公会玩家，烟袋锅子往石台上一敲。

蓝色光柱冲天而起。六芒星纹路疯狂旋转，风从光柱里灌出来，吹得布衣猎猎作响。

法师站在光柱外，咬牙切齿，眼镜都歪了也没顾上扶。

"通知主城的人，传送点布控！他一落地直接干掉！"

暗影对着通讯频道大吼，声音都劈了。

"战神殿一二团集合！星火城传送阵！带破甲卷轴和毒抗药！把那小子给我堵复活点里！"

林牧站在光柱中央，听着外面的叫嚣，掏了掏耳朵，弹了弹指甲。

"真吵。"

他把那枚泛着青色光泽的新手村荣誉徽章别正，手指在徽章表面摩挲了一下。

视线被刺眼的蓝光填满。

失重感传来。

身体化作无数数据流，被扯进虚空。

……

传送通道里没有声音。

只有绿色的乱码在视野边缘偶尔闪过。

林牧脑子里转得飞快。

刚才那两家公会的态度，说明底牌还没全露。他们知道他防御高，知道他能毒死BOSS。但不知道岁月之毒的具体数值，更不知道绝对壁垒的判定优先级。

这是信息差。也是他反杀的本钱。

主城不比新手村。更高级的NPC，更复杂的势力，还有能破防的道具。战神殿和皇朝既然放了狠话，落地肯定有埋伏。

林牧摸了摸背包。

几十个金币，变异马蜂的材料，还有那块一直跳动的黑色残渣。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它在震。

只要撑过第一波，进了主城安全区，他就有办法把这些东西变现，换成更强的底牌。

蓝光开始减弱。

脚下失重感消失。

光芒散开。

林牧睁开眼。

空气里的草木腥味没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重的铁锈和焦炭味。

没有新手村的破木栅栏，四面全是十几米高的灰黑色石墙，墙头架着冰冷的重型床弩。

星火城。

传送大厅里人来人往，比新手村嘈杂十倍。叫卖声、组队声、骂街声混成一片。

林牧没停留，扫了一眼地图，穿过大厅，直奔城西。

战士转职大厅在城西尽头。

铁门很旧，上面铸着交叉的双剑，锈迹斑斑。门框两边站着两个NPC守卫，等级高得看不清数字。

林牧推门进去。

大厅比他想的大。穹顶很高，石壁上挂满了历代战士名人的画像。正中央立着一块黑色的测力石，石头表面有裂纹，裂纹里透着暗红色的光。

排队的人不少。大部分穿着成套的铁甲，手里的武器也比他那把生锈铁剑体面得多。

林牧排到队尾，没人多看他一眼。

破布衣，新手村荣誉徽章，生锈铁剑。

一看就是个穷鬼。

队伍往前挪。前面的战士一个个上前拍测力石，石头上跳出数字，有人欢呼有人骂娘。

终于轮到林牧。

他走上前，把生锈铁剑往旁边一搁，抬头看向柜台后面那个满脸刀疤的NPC。

职业导师。ID：铁臂-格雷格。LV.80。

格雷格正低头擦一把巨斧，眼皮都没抬。

林牧开口了。

"转职战士。"

格雷格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
他抬起头，上下扫了林牧一眼。破布衣，生锈铁剑，新手村荣誉徽章。

刀疤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他把巨斧往旁边一靠，朝林牧招了招手。

"行，过来，我给你测测资质。"

语气很随意，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这种穷鬼他一天见几十个，没一个能过的。

林牧没多话，走上前，把手按在测力石上。

石头震了一下。

裂纹里的红光亮了亮。

然后跳出一个数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