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法门(1 / 1)

郑有德从水里露头,抹了一把脸:“别停。后面还塌。”

果然,身后水道里传来闷响。

泥水涌出来一股,推着我们往前走。

这条沟更低。

走不到五米,前头上方又被水封死了。这一次不是塌口,是整段水道都沉在水下,手电照进去,只看见黑洞洞一条缝,不知道多长。

没人说话。

刚才那一段还有两三丈,这一段连回音都听不出尽头。

鲍三爷喘了几口气,说:“我先。”

郑有德看着他:“别耍花。”

鲍三爷笑了一下,笑得很短:“到这份上,谁先上岸谁有命谈账。我没那么蠢。”

他说完,带着墩子和长脸下去了。

长脸临下水前,看了我一眼。

那眼神不像认输,像记账。

我知道,他今天被我压了一头,心里这口气不会散。

鲍三他们的水性确实不差。

几个影子很快消失在黑水里,连水泡都少。江湖人跑山走水,都会点保命东西。不会的,早喂了沟。

郑有德把我拉到身边。

“九峰,听我说。长水段别一口气顶死。下去前吐浊气,吸七八分,别吸满。吸满了胸胀,过窄口容易慌。手找顶砖和边缝,身子斜一点,别平着硬挤。憋不住就吐一串小泡,别大口喷。看见有白水花,说明上头可能有气窝,先摸再抬头,别一脑袋撞砖。”

我听得很清楚。

这些话,平时他不会一次教这么多,人快死的时候,老江湖也不藏私。

马二凑过来:“把头,那我呢?”

郑有德看他:“你少张嘴,就是法门。”

马二被噎得没声。

我差点笑出来,又憋回去。

郑有德看我:“你第二个。我在你后面。”

“我先探。”

“这不是逞能的时候。”

“我耳朵在前头有用。”

郑有德盯了我一息,点头:“去。”

我吸气,下水。

黑水压住头顶,前面没有光。

我一手摸右壁,一手拿木柄往前探。水道里的砖缝有的开了口,指头一划就破。脚下水流比刚才急,说明前方有落差。

数到三十时,胸口开始发烫。

数到五十时,脑袋发沉。

我吐出一小串气泡,继续往前。

手忽然摸空。

不是塌洞,是右边开了一个口子。

我用木柄探进去,前面有空,但水往下拽得厉害。不能进,进去可能是竖井,连人带包往下拖。

我继续贴左走。

又过十几下,头顶摸到一块不平的石头。

我知道快出沟了。

果然,前方水声散开。

我用力一蹬,整个人冲了出去。

头顶一空。

我钻出水面,大口喘气,手电往上一扫,光没打到顶,只照见一片湿亮的石壁。

溶洞。

黑水铺在四周,水面有轻微波纹。洞顶有风,细得很,却很凉。这说明这里通外面,不然风不会这样走。

我爬上一块半露水面的石头,趴着大口喘气。

很快,郑有德出来了。

马大出来了。

马二出来时抱着一块烂木头,嘴里还在骂:“谁再说盗墓发财,我抽他嘴巴子。这财是人发的吗?狗都不来。”

墩子在另一边冒头,咳得像破风箱。

长脸跟着爬上石壁,眼镜掉了一片镜片。他摸了半天没摸到,只能眯着眼看人。

鲍三爷最后从水里钻出,第一件事不是看货,是摸烟。

烟全湿了。

他把烟盒捏成一团,脸色比水还黑。

我数人。

郑有德,马大,马二。

鲍三,长脸,墩子。

我又数了一遍。

少一个。

何豁嘴。

马二也反应过来:“豁嘴呢?”

马大拿手电照向水面。

黑水一圈一圈晃,除了我们刚才带出的泥泡,什么都没有。

马二急了,抄起家伙就要往回游:“我去找他!”

郑有德一把抓住他后领,把他拽回来。

“你回去就是堵沟。”

“那也不能把他扔里头!”

郑有德没骂他。

他盯着水面,脸色沉得吓人。

“何豁子水性不差。他要是没出来,只有两个可能。”

马二喘着粗气:“啥?”

郑有德慢慢说:“一个是被困住了。”

马二声音发干,赶忙问:“另一个呢?”

郑有德没说下去。

但所有人都明白,另一个肯定就是出事了。

我们在石头上等了几分钟。

没人说话。

水面晃了一阵,又慢慢平了。手电光打过去,只看见一层黑水,水皮底下偶尔冒一个泡,啪一下破开。

马二蹲在水边,脖子伸得老长。

“豁嘴!何豁嘴!”

他的声音撞在洞壁上,回来时散成几截,听着不像喊人,像死人学话。

郑有德没拦他。

马二又喊:“你他娘别装死!出来二爷请你喝酒!”

还是没回应。

何豁嘴平时不爱多说,嘴里缺了口,笑起来有点漏风。可这一路,他救过我不止一次。

这样的人,要是真没了,不该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
我心里堵得慌。

鲍三爷站在另一块石头上,拧着衣服上的水。他脸色不好,但眼睛还在四处扫。

老狐狸就是老狐狸,命悬着,货也没忘。

长脸把那片碎了的眼镜摘下来,剩下一边镜片挂着,看人都得眯眼。他贴着洞壁摸了几下,又抬头看顶。

“这里不是天然溶洞。”他说。

马二扭头骂:“你管它娘的是不是天然,先找人!”

长脸冷冷道:“不找出口,一会儿都得陪他。”

马二站起来就要过去,被马大一把按住肩。

鲍三爷开口:“独臂郑,不能再等。气是活的,风从前头来,说明前面有口。先找岸,回头再说人。”

郑有德看着水面。

我知道他在算。

人、货、路、气。

把头不是菩萨。他要带活人出去,也要尽量不把兄弟丢下。

过了片刻,郑有德说:“马大,你回一截,看水道里有没有卡人。”

马二急了:“我也去!”

“你去堵沟。”

“把头!”

郑有德看了他一眼:“你哥比你稳。”

马二嘴动了动,没敢再顶。

马大把身上的包解下来,递给马二,只留一把短镐。他看了我一眼。

我说:“回水道口左边别贴墙,那里有个下拽口。”

马大点头,转身入水。

他没溅多少水花,整个人沉了下去,很快只剩一圈涟漪。

鲍三爷不等了。

他对墩子说:“往前探。”

墩子腕子还肿着,脸上却不服。他吐了口水,骂道:“水里要真有东西,老子拧断它脖子。”

马二立刻回他:“你先把自己脖子找出来再说,粗得跟坛子一样。”

墩子瞪眼。

鲍三爷低喝:“走。”

墩子这才闭嘴,和鲍三爷、长脸一起往溶洞深处游。

他们游得不快,手电隔一会儿亮一下。光在洞壁上一扫,能看见湿石头上有水线,一道一道,像过去涨过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