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箭头(1 / 1)

郑有德让我别动。

我趴在石头上,把耳朵贴近水面,又用木柄轻轻敲了一下石头。

笃。

回声往前走,又从左边绕回来。

这个洞比看着大,前头还有岔。

更要命的是,水下有动静。

不是鱼。

鱼走水,声音轻,乱。这底下的东西走水,水皮不响,底下却有一股压水的劲,像人贴着水底爬。

我刚想说,远处传来墩子一声骂。

“啥玩意儿!”

接着是水花炸开。

马二猛地站起:“打起来了?”

鲍三爷的声音从前头传来:“墩子!别乱!”

然后,又是一声。

这次不是骂。

是惨叫。

那叫声只起了一半,就像被什么东西按进了水里,后半截全堵住了。

溶洞一下静了。

静得我后背发凉。

马二嘴巴张着,没骂出来。

郑有德提起包:“走。”

我们下水往前赶。

水没到胸口,冷得人骨头疼。我不敢游得太猛,只贴着石壁往前蹭。这里的石壁滑,有些地方长着软泥,手一摸就掉一层。

前头手电光乱晃。

等我们赶到一片石滩边,鲍三爷已经爬上去了。他半边身子湿透,手里抓着一块尖石头,脸上第一次没了笑。

长脸趴在石滩上,整个人抖得厉害。他一只鞋没了,裤腿从膝盖处撕开,露出几道血口子。

墩子不见了。

马二看了看水面,又看鲍三爷:“你那大狗熊呢?”

鲍三爷没说话。

长脸突然抬头,声音发颤:“水里……有东西。”

马二骂道:“废话,人都没了,还用你说?”

郑有德蹲下,看长脸腿上的伤。

那伤不是刀划的,也不是石头刮的。五道口子,往肉里扣,边缘翻着。

像手抓。

但人的手没这么细长。

郑有德问:“看清了吗?”

长脸咽了口唾沫:“黑的。很矮。先在水面露头,我以为是石头。墩子伸手去抓,它一下蹿起来,抱住墩子的腰。”

“抱?”

“对。”长脸喘得急,“像人。又不像人。胳膊长,手指很长。墩子拿脚踹它,不过没用,直接被拖了下去。”

鲍三爷补了一句:“我拉了一把,没拉住。”

马二冷笑:“你鲍三爷还会救人?”

鲍三爷盯着他:“他是我的人。”

这话倒是真的。

再坏的把头,也不能让手下觉得自己是草。否则以后没人替他卖命。

我走到水边,蹲下看。

水面平静得过分。

刚才那么大一个人被拖下去,按理说会翻泡,会有血,会有挣扎。可现在什么都没有。

我用木柄敲了敲石滩。

回声往水下沉,沉到一半断了。

下面有深坑。

我又敲第二下。

这次,水底传来很轻的一声回应。

马二凑过来:“咋了?”

我没答,又敲三下。

笃,笃,笃。

水下没回。

可左前方的洞壁后面,响了一下。

声音很远,隔着石头,像有人在另一条暗道里敲。

郑有德听见了,眼神一沉。

他问我:“能分清人还是水声吗?”

“像人敲的。”

鲍三爷马上看过来:“何豁嘴?”

我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
马二眼睛一下亮了:“豁嘴没死?”

没人敢接这话。

在墓里,最怕给人希望。希望一断,比没希望还难受。

这时候,马大从后面游了回来。他爬上石头,吐了两口水,脸色发沉。

马二一把抓住他:“见着没?”

马大摇头。

马二身子晃了一下:“没见着?”

“水道没堵死。我回到第一段塌口,没尸,没包,没短镐。”

郑有德问:“还有什么?”

马大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砖。

砖面上刻着一道箭头。

很新。

刻痕还带着湿泥,指向一边。

“水道拐角,墙上有三个这样的。不是咱们刻的。”

我接过那块砖,手指摸了摸刻痕,刻得急,用的是短柄镐尖一类的东西。

何豁嘴手里就有短柄镐。

马二急道:“那就是豁嘴!他给咱留路!”

长脸撑着坐起来,冷声说:“也可能是那东西引你们过去。”

马二眼睛一瞪:“你再说一遍?”

长脸看着水面:“墩子就是被它引下去的。”

马二骂声卡住。

这话不好听,但不是没道理。

我又想起先前那个黑影。

它拿走铁盒,敲三下,引我走水道。现在又有箭头。它到底是救人,还是赶羊?

赶到这溶洞里,一个一个下水拖走?

我不敢往下想。

鲍三爷忽然说:“独臂郑,货是不是在它手里?”

郑有德没回他。

鲍三爷往前一步:“刚才墓里那黑影,钻的就是你们藏东西的口。现在又在这洞里装神弄鬼。你别告诉我,这事和那枚印没关系。”

长脸听到印,眼神一动。

马二也看向郑有德。

郑有德慢慢起身:“鲍三,你的人刚被拖走,你先惦记货?”

鲍三爷脸上肌肉动了一下:“人要救,货也要找。那不是普通玩意儿。你比我清楚。”

“先活出去。”

“活出去之后呢?”鲍三爷盯着把头,“你独吞?”

马二直接开骂:“你有脸说独吞?墓是我们先开的!”

鲍三爷没理他,只看郑有德:“那枚虎纽铜印,见不得光。内地没人敢接。可要是送到港岛,够买几条命。”

我听到这里,心里一跳。

他看过?

不对。

郑有德开盒时,鲍三爷站在墓道外,按理说看不清。除非他一开始就知道墓里是什么。

郑有德也听出了这点。

“鲍三,你消息从哪来的?”

鲍三爷笑了一下,笑得很冷:“你以为就你会看墓志?”

郑有德没说话。

水边忽然冒出一串泡。

我们所有人同时转头。

那串泡从石滩下方升起,很小,像有人在水底慢慢吐气。

马二握紧短镐。

鲍三爷抓起尖石。

长脸开始往后挪动。

我把木柄伸进水里,轻轻碰了一下石滩底。

下一瞬,水下猛地伸出一只黑手。

那手抓住木柄,力气大得吓人,往下一拽。

我整个人差点被拖进水里。

马大从后面抱住我腰,马二一镐砸向水面。

哗啦!

黑手松开。

木柄却被夺走了半截。

我摔在石滩上,手掌火辣辣地疼。

水里,一张黑脸浮了一下。

那张脸很窄,眼睛反着手电光,嘴角裂开,露出一排细牙。

它没有立刻下沉。

它盯着我们。

然后,它抬起手,把半截木柄在石壁上敲了三下。

笃。笃。笃。

敲完,它慢慢沉进黑水里。

水面恢复平静。

马二声音都变了:“它娘的……它学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