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唐卡(1 / 1)

但也不能一概骂。

因为有些东西放在原主手里,真就是垫桌脚、装辣椒面、给小孩玩。

你给人几十块上百块,人家能买盐买米,你拿去城里倒一手,大家各赚各的。

问题在于别昧良心,别拿十块骗走人家祖传的金银重器。

江湖再脏,也有账。

胡小河带着我和马二往村里走。

这村子不大,背靠神山,房子多是土墙瓦顶,院子里堆着柴和旧农具。胡小河会普通话,他帮我们说,我们就拿钱收。

第一家是个老太太,拿出来两枚铜钱,一块残陶,还有一个铜扣。

铜钱是清钱,不值什么。

残陶有绳纹,年代可能早,但太碎了,只能当标本。

铜扣倒还行,锈色老,像汉晋一类的马具小件。

马二给了二十。

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,还非要塞给我们两个烤土豆。

马二边吃边说:“这趟不亏,先回本两毛。”

第二家拿出个小陶罐,灰胎,口沿残了一点,腹部有拍印。这东西不像明清民用品,更像汉代山地墓里出来的小随葬罐。

我问胡小河:“哪里来的?”

胡小河翻译完,那家男人指着山上,说是以前修地边挖出来的。

我给了八十。

马二心疼:“八十高了吧?”

我说完整的,值!

马二不吭声了。

一路收下来,东西还真不少。

铜铃两个,陶罐三个,残陶一包,铜环七八枚,还有一件小铁刀,锈成疙瘩,但形制老。

最有意思的是一枚半两钱,边不规整,字还在。秦半两这东西市面上多,单枚不贵,可要是出土地对得上,意义就不一样。

马二越收越兴奋。

“九峰,这叫啥?这叫反方向帮扶。东西在他们手里糟蹋,咱给钱,他们高兴,咱也高兴。”

“你少给自己脸上贴纸。”

“我说错了?”

“没错,就是听着欠揍。”

他嘿嘿一笑,把麻袋口扎紧:“回西昌找个懂行的散出去,赚万把块不难。”

我算了一下,真差不多。

这些都不是大货,单件不惊人,可胜在量多,而且来源集中。

古玩城里有些人就喜欢这种“山里一线货”,不管真假,先讲故事。

故事一圆,价就上去了。

走到最后,胡小河忽然说:“我家也有。”

马二立刻停步:“你不早说?”

胡小河有点不好意思:“我不知道你们收这些。我家有罐子,还有一张牛皮画。”

“牛皮画?”

“嗯,卷起来的。阿妈说是老东西,不让烧。”

我和马二对视了一眼。

牛皮、老画、神山、黑石梁、喇嘛。

这几个词凑一块,味儿就不对了。

胡小河家在村子靠里的位置,院墙矮,门口挂着几串晒干的玉米。他父母不在,听胡小河说和奶奶一起去亲戚家帮忙了。

屋里光线暗,靠墙放着木柜,柜顶压着旧衣服和麻袋。

胡小河搬来一把凳子,踩上去,从梁上取下一个布包。

布包打开,里面先是两个陶碗,一个残铜片,都一般。

最后他拿出一卷发硬的牛皮。

牛皮外面用麻绳扎着,边缘发黑,摸着有油性。我让马二把门挡住,自己蹲在地上,小心把绳子解开。

卷子展开一半,我心里就咯噔了一下。

不是普通画。

上面有矿物色,红、蓝、绿、金,虽然掉了不少,但底子还在。

中间画着一尊怒相神,四周有火焰纹和山形,下面还有几行藏文一样的字。

边角处画着一座黑山,山下有三个小窑口,窑旁用朱砂点了几个圆点。

我不懂藏文,但我懂东西。

这不是牛皮画。

这是唐卡。

马二也看傻了,嘴里的土豆都忘了咽。

“九峰,这玩意儿值钱不?”

我没回答他,伸手摸了一下边缘,又立刻收回来。

唐卡这东西不能乱摸。老唐卡有布本、绢本,也有皮质底子的,颜料多用矿物颜料和金粉。

真正上了年头的唐卡,不只是画,还是宗教供奉物。

古玩圈里有人专门收这个,尤其九十年代以后,港台客、海外客进来,价格一阵一阵往上蹿。

但这东西水也深,新的做旧、老皮新画、残件拼接,坑多得很。

眼前这张,我不敢说年代多早,但它绝不是旅游摊上的东西。

我盯着那座黑山看。

山下三个窑口。

窑西一排红点。

木牍上那句话一下从我脑子里跳出来。

山下有老窑。窑西百步间。

我抬头问胡小河:“这东西哪来的?”

胡小河说:“我爷爷留下的。我没见过爷爷,家里人说是山上老屋里找到的,可能是祖上传下来的。”

“老屋在哪?”

胡小河指了指神山后面:“往谷里走,要走个一两个小时,塌矿那边就是。”

马二蹲下来,声音都低了:“九峰,这画上是不是画了窑?”

我把唐卡重新卷好:“回去给白露看。”

我们拿着东西回到山脚空地时,郑有德正在抽烟。白露坐在石头上擦相机,张西武站在远处,看着胡小河家的方向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我把唐卡递给白露。

她刚开始还皱眉,展开两寸后,脸色就变了。

“这是唐卡。”

“我就说不是一般牛皮画。”马二得意道。

白露没理他,盯着下面那几行字:“这不是普通供奉唐卡。下面可能是地名,或者供养记。”

郑有德问:“字能认吗?”

“藏文我只认一点,得慢慢看。但这座山……”她指着角落的黑山,“跟炭山很像。”

阿普这时候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。

他之前跑得快,现在回来得也巧。马二一看见他,脸就黑了。

“阿普,你还知道回来?”

阿普没接茬,只看着唐卡,脸色很难看。

郑有德抬眼:“你见过?”

阿普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老辈子说,喇嘛来的时候,带过一张神画。后来画没了,山就开始死人。”

马二冷笑:“你们这山啥都能赖画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