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老胡(1 / 1)

他那一下砸中一个人的手腕,对方疼得松了刀。

白露也被人拽住了胳膊。

她力气小挣不开,低头一口咬在那人手背上。

那人惨叫,反手就是一巴掌。

啪!

声音很脆。

白露被打得撞到石壁上,眼泪一下下来了。

不是吓哭的。

是疼也是气。

她捂着脸,眼睛红着,还骂:“你算老几!”

我听见这句,胸口一下冒火。

可我刚往那边冲,后腰就挨了一棍。

疼得我眼前发黑。

上面又来了十几个人。

这批人和前面不一样。

他们不乱喊,也不乱抡,上来就分人,五个人围张西武,两个去压郑有德,跳下来几个人,两个人盯马二,剩下的堵我和白露。

这就是练过的。

江湖打架和街头斗殴不一样,街头斗殴靠人多、靠狠,谁先怂谁输。

江湖打架讲分工,先断硬手,再压把头,最后收拾小的。你别看他们穿得不像什么正经武师,可手上有章法。

那年头矿山上养这种人很常见,有些是退下来的,有些是武校出来的,还有些就是专门替老板平事的。

钱给够,什么事都干。

张西武被五个人缠住,还是放倒了两个。

可地方太窄。

他施展不开。

一个人从后面抱住他腰,另一个拿钢管砸他肩。张西武闷哼一声,反手肘击,把抱他那人打得松开,可第三个人又补上来。

马二也被按到了地上。

他还在骂。

“有本事单挑!一群人打一个算啥本事!”

按他那人用膝盖顶着他背:“你闭嘴吧。”

“我闭你妈!”

又挨了一下。

我想爬起来,手刚撑地,一只鞋踩住了我的手背。

吴斌也下来了,蹲在我面前。

他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我手边那把伞兵刀。

“陆九峰。”

他居然叫出了我的名字。

我抬头盯着他。

吴斌把墨镜重新戴上,语气还和邯郸那天差不多。

“在邯郸,你烧照片,我觉得你有点意思。”

他伸手,从我胸口内兜里抽出那几片包着的拓本。

我心一下凉了。

木牍翻译本。

他翻开看了几眼,笑意慢慢没了。

“元和三年冬,邛都北行远……”

他念到这里,停住。

然后他低头看我。

“原来你们不是碰巧来的。”

我想说话,可嘴里全是血味。

郑有德被两个人按着,依旧站得很直。

他看着吴斌,只说了一句:“吴老板,东西见者有份,事别做绝。”

吴斌笑了笑。

“郑把头,在凉山,份是我分的。”

他站起身,冲旁边人摆手。

“把人带走。窖封上。”

我们被押出窖口的时候,天早已经黑透了。

山里的黑,不像城里。

城里再黑,也有路灯,有窗户光,有狗叫。黑石梁这边一黑,四周像被土埋住,只剩火把和手电光在晃。

我后腰疼得厉害,走一步就抽一下。

马二脸上挨了两下,嘴角破了,还不服,边走边骂。

“按着我算啥本事?有种把绳子解了,二爷让你们知道啥叫甘肃小霸王。”

押他那人抬手就要抽。

郑有德说:“马二,闭嘴。”

马二立刻不骂了。

不是他怕,是把头开口了。

我们被带到山坡下,一块背风的平地上。旁边停着几辆车,车灯没关,照得人眼睛发酸。地上有血,也有断掉的木棍和钢管。刚才山下那场架,打得不轻。

那年月矿上真乱。

我后来才知道,九十年代末到两千年初,西昌、昭觉、普格、喜德这一带,煤、铅锌、铁矿、小金矿都有。

正规矿有,黑矿更多。

所以矿老板身边常年养人,不一定叫保镖,有的叫司机,有的叫工头,有的叫看场子的。

真动起手,比街上混混狠多了。

街上混混打架怕出事,矿山上有些人不怕,山沟里一埋,连个响都没有。

吴斌站在车灯前抽烟。

他那身黑皮夹克沾了泥,但穿的还是板板正正的,人越在这种地方,还能把衣服穿得板正,越说明他不是临时起家的。

他看了看我们,又看了看郑有德。

“郑把头,别来无恙。”

“吴老板,买卖做过,没想到又碰上。”

吴斌笑了一下:“不是碰上。你们挖到我碗里来了。”

马二忍不住道:“这山是你家的?你姓吴,炭山也姓吴?”

旁边有人一脚踹在他腿弯。

马二差点跪下,又硬撑住。

“草的,偷袭算啥英雄?”

白露脸上还有巴掌印,她看了马二一眼:“你给本小姐少说两句行不行?你嘴是单独买保险了?”

“你还能骂人,说明没事。”

“滚。”

我那时候没心思听他们吵。

我在看吴斌身后的人。

有几个人站得很规矩,不像矿工,也不像混子。手里没拿东西,可位置站得刚好。前后封路,左右看人,谁动都能第一时间扑上来。

其中一个人一直低着头抽烟。

黑瘦,脸上没什么肉,眼睛却很亮。

我觉得他眼熟。

不是在凉山见过,是更早。

邯郸。

那次吴斌收鬼工青铜器,他身边有两个人,其中就有这个黑瘦汉子。

当时我还多看了他两眼,因为他不像普通打手。他不看货,也不看钱,只看门口和窗户。

那种人,是从死人堆里养出来的习惯。

吴斌正要说话,那黑瘦汉子忽然往前走了一步。

他本来一直没出声。

这一开口,声音有点哑。

“你是……西武?”

张西武整个人僵了一下,他抬头看着那人眼神都变了。

我认识张西武这么久,见过他动刀,见过他冷脸,见过他把人踢得爬不起来,可从没见过他露出那种表情。

像是有人突然从他心窝里挖出一块旧东西。

张西武喉咙动了动。

“老胡?”

那黑瘦汉子手里的烟掉在地上。

几步冲过来。

押着张西武的人下意识拦他,他一把推开,力气不大,可那股劲很硬。

“让开!”

他走到张西武面前,上下看了一遍,声音一下高了。

“真是你!西武!你咋在这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