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卷:家属院饭香 第056章 空筐引走拦路人(1 / 1)

五月十七清晨,雨停了。

天却没亮透。

山上雾气压在树梢,院里的泥还软,竹筐一放到地上,筐底就沾了一圈湿泥。

姜青禾先检查封签。

真货九包,样包两包,院内留存三包。

明路线的空筐里,放的是旧油纸、旧布、几张公开封签,还有两包样货。

她把空筐盖上。

“这筐让他们看。”

马会英肩上搭着蓑衣,脸绷得紧。

“万一他们真把空筐抢走?”

“抢走也有账。”

姜青禾把空筐交接条塞进去。

“样货有编号,空油纸也有数。谁抢,谁担。”

周小兰把真货账抱在怀里。

她昨夜几乎没睡,眼下青黑,眼睛却亮。

“真货我跟。”

孙秀梅端着姜汤出来。

“跟啥跟,先喝。谁空肚子摔沟里,俺不捞。”

众人一人一碗喝下去,辣意从喉咙烧到胃。

陆砺川站在院门边,手里拿竹竿。

护林民兵老梁也来了。

他看了两只筐,又看姜青禾。

“今天我做路上见证。”

姜青禾点头:“麻烦梁叔。”

“不麻烦。有人拿雨路做坏事,这山也不答应。”

明路线先走。

罗嫂子背空筐,两个男同志在后头跟着。陆砺川没有跟近,他站在能看见旧柴道口的位置。

姜青禾带着真货没有立刻动。

她等明路线走出一刻钟,才对马会英说:“走。”

院里留守的人也按预案动起来。

孙秀梅把锅盖一掀,姜汤热气冲出来。

她故意把灶门敞开,让院门外能看见她忙得脚不沾地。

没一会儿,果然有人来探头。

“姜青禾呢?”

孙秀梅把勺子往锅沿上一敲。

“你找她干啥?要喝汤先排队!”

那人被她吼得退了半步。

李翠抱着孩子坐在留样箱旁,手里拿着缝到一半的袋子,眼睛却盯着院门。

她以前总怕自己没用。

今天她守着留样,才知道留下也能守住一段路。

竹林小路口,那根红布条已经被取走,只剩插过的泥洞。

姜青禾没有从洞旁过去。

她带人往左绕了十几步。

“真改了?”马会英低声问。

“红布条就是让咱怕。怕也得改。”

周小兰抱紧账本。

“第一段,院后到水沟边,出发。”

真货被拆成三小筐,每筐不超过十斤。

人走小路,货不贴坡。

水沟边早放了两根竹竿。

陆砺川昨夜试过长度,能短渡,却不能抢。

第一小筐过水沟时,竹竿忽然滑了一下。

周小兰差点叫出声。

陆砺川手一压,竹竿稳住。

“停。”

所有人都停了。

姜青禾没有催,也没有问怎么了。

陆砺川蹲下,抹开竹竿上的泥。

“有人在竹竿上抹了黄泥,手会滑。”

马会英骂了一句。

姜青禾把油纸递过去。

“擦干,换布条。小兰,记。”

周小兰立刻写:水沟竹竿有黄泥,已擦,未损货。

陆砺川把自己的袖口撕下一条,缠在竹竿握手处。

姜青禾看了一眼,没多说。

她把第二根竹竿也检查了一遍。

没人再觉得她慢。

这一慢,又救了一筐货。

姜青禾看着竹竿一点点把第一小筐送到对面。

她没有催。

越到紧要时候,越不能快。

另一边,旧柴道口果然闹起来了。

罗嫂子的声音隔着林子传来。

“你们凭啥拦筐?”

紧接着是男人的嚷声。

“我们听说你们偷运霉货!”

“打开!”

“今天非得查!”

周小兰手一抖。

姜青禾按住她的账本。

“记时辰。旧柴道口有人拦明路线。”

“可罗嫂子……”

“空筐。”

姜青禾声音稳。

“嫂子心里有数。”

旧柴道口,罗嫂子已经把筐往地上一放。

“查!当着老梁查!”

拦路的灰布帽子一愣。

他大概没想到她这么痛快。

筐盖打开,里面是旧油纸、旧布、封签和两包样货。

没有大批货。

灰布帽子翻了两下,脸色变了。

“货呢?”

罗嫂子学着姜青禾的口气。

“样货有编号,空油纸有数。你手碰过哪张,老梁都看着。少一张,你赔。”

老梁站在旁边,竹竿往地上一戳。

“我看着。”

灰布帽子气得把油纸扔回去。

“耍我们?”

罗嫂子冷笑。

“你们要查的。咋,查不出霉货还怪筐空?”

围观的人哄地笑了。

灰布帽子恼羞成怒,伸手就想抓那两包样货。

老梁竹竿往他手背前一横。

“碰之前报名字。”

灰布帽子缩手。

“我凭啥报?”

罗嫂子立刻接上:“你凭啥不报?不是要查吗?查货也得有名有姓。”

旁边几个赶集的人跟着起哄。

“报啊!”

“刚才喊得最响,现在不敢报?”

灰布帽子脸红到脖子。

他把筐盖一掀,发现里面连能抢的东西都不多,气得踢了一脚泥。

这一脚,也被老梁记下了。

胡三炮的人被笑得脸青。

而竹林这边,第二筐真货已经过了水沟。

姜青禾亲手压好封签。

“称。”

周小兰称完。

“九斤六两,没少。”

“走第三段。”

到了镇口,许营业员已经等着。

她看见姜青禾从另一条小路出来,先是愣了一下,很快明白过来。

“真货?”

“真货。”

姜青禾把交接条递过去。

“明路线被拦,样货公开。真货按避险接力送达,请复称。”

许营业员没多问,立刻摆秤。

杜主任也在。

他今天穿得很早,袖口还沾着水。

“称。”

一包包称下来,数都对。

封签也对。

周小兰念账,声音从发抖到发亮。

“甲笋一号,三斤二两。”

“乙笋二号,两斤九两。”

“碎菌一号,一斤一两。”

许营业员在旁边写收货记录。

杜主任看完整个过程,只说了一句:“未断供。”

这三个字比太阳还亮。

姜青禾的手心全是汗。

她把最后一包摆上柜角。

“三天观察最后一趟,送达。”

许营业员把收货记录压在柜台上,特意写得很大。

五月十七,补货送达,封签完整,复称无误。

杜主任看完,让她再加一句。

“雨季接力,未见断供。”

许营业员补上。

周小兰看着那行字,嘴唇动了动。

她想念,又怕自己哭。

姜青禾替她念出来。

“雨季接力,未见断供。”

围观的人听见了。

这比吵赢胡三炮更有用。

话音刚落,胡三炮赶到了。

他一脚泥,脸色阴得厉害。

灰布帽子跟在他身后,小声说了几句。

胡三炮眼神立刻落到柜角货上。

“你们耍诈。”

姜青禾看向他。

“我们走明路,你拦了。我们走避险路,你说诈。胡三炮,货是给供销社送的,不是给你拦的。”

围观人立刻围上来。

杜主任看向胡三炮。

“你拦供销社试摆补货?”

胡三炮咬牙:“我怀疑她们运坏货。”

姜青禾把纸条拿出来。

“五月十七,断最后一趟货。这张纸昨夜从红布包里发现,张干事已见证。”

张干事也从门外进来。

“纸条封存记录在我这里。”

姜青禾把今日三条交接账摆开。

“明路线空筐被拦,有老梁见证。真货避险接力,有周小兰、马会英、许营业员复称。胡三炮,你断的是哪一趟?”

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。

胡三炮脸色黑成锅底。

他想走。

杜主任却开口:“既然来了,别急。”

胡三炮停住。

杜主任指向张干事手里的红布包记录。

“听说还有一份转嫁书草稿。今天人都在,顺便核。”

姜青禾看着胡三炮。

胡三炮终于变了脸。

他以为今天断的是货。

姜青禾要断的,是他把债重新套回她头上的路。

胡三炮眯起眼。

“姜青禾,你别以为送到几包笋,就能把旧债赖掉。”

姜青禾把柜角价牌扶正。

“旧债要凭证。转嫁要凭我本人自愿。你们拿一张后补草稿,压不了我的领证书,也压不了我的账。”

陆砺川站在门边。

听到“本人自愿”四个字,他看了她一眼。

姜青禾也想起登记处那天。

那时她抢的是一条生路。

今天她守的,是这条路上站起来的每一个人。

她把红布包记录推到柜台正中。

“核吧。”

供销社门口安静下来。

雨季最后一趟货没有断。

接下来,要断的是那张假债的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