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卷:家属院饭香 第055章 最后一趟货先换路线(1 / 1)

“五月十七,断最后一趟货。”

那张纸被压在油纸上,墨迹被雨气洇开一点,字却还清楚。

雨棚下没人说话。

锅里姜汤翻着小泡,热气顶着冷雨往上冒。孩子们被孙秀梅赶回屋里,院里只剩几盏灯,照着木板、账本、红布包和每个人湿透的鞋边。

姜青禾先把纸条折进油纸。

“先排货。”

孙秀梅急了:“都写明要断货了,还排啥?先把人抓住啊!”

“抓人要证,送货要路。”

姜青禾把账本翻到柜角补货页。

“后天,供销社三天观察最后一趟。断了,柜角就会被说不稳。稳住,后头才有话说。”

周小兰已经坐到木板前。

她手还抖,笔却拿得紧。

“青禾姐,我记。”

“第一,真正补柜角的货。甲等干笋三包,乙等干笋四包,碎菌两包。第二,杜主任要复看的样包,甲乙各一。第三,院里留存,不能动。”

她把三类货分别写在木板上。

真正补货,用黑炭笔。

复核样包,用红线圈。

院内留存,用一块破瓦片压住。

“留存这三包,谁都不许动。五月十七若有人在供销社说我们把坏货藏家里,咱们能拿出同批留样。”

周小兰立刻补写“同批留样”。

孙秀梅盯着那三包货:“这三包不卖,钱不就少了?”

“少这点钱,换一个清楚。”

姜青禾看向她。

“柜角要的是长久,不是今天多卖三包。”

孙秀梅没再反驳。

她现在听到“长久”两个字,比听到“分钱”还上心。

马会英问:“不能多送?”

“不多送。”

姜青禾把“稳”字写得很重。

“他们等的就是我们慌。我们一慌,多背、乱背、抢路,路上出一点事,就成了我们自己不稳。”

罗嫂子点头:“那还按旧柴道走?”

姜青禾看着木板上的路线。

“明路走旧柴道。”

孙秀梅瞪大眼:“知道人家要断,还往那走?”

“明路要有人走。”

姜青禾用炭笔画第一条线。

“旧柴道走空筐,加两包样货。空筐里放油纸、旧布和公开封签。谁拦,谁看。”

周小兰猛地抬头:“那真货呢?”

姜青禾画第二条线。

“院后竹林小路。”

陆砺川站在旁边,一直没插话。到这时才说:“竹林小路窄,靠东边有滑坡,不能背重筐走全程。”

姜青禾问:“能分段吗?”

“能。人走小路,货不能贴坡走。中间有一段水沟边,能用竹竿短渡。”

“那就三段。”

她把第二条线拆成三节。

“院后到竹林口,马会英带第一段。竹林口到水沟边,小兰跟账。水沟短渡,陆砺川看安全,男同志抬竹竿。镇口到供销社,我带货。”

“我也去。”李翠抱着孩子站出来。

姜青禾看她一眼。

“你今天不下山。”

李翠急了:“我能背轻的。”

“你补袋子的抵扣还没做完,孩子也小。今天你留院里,帮孙嫂子看灶和封好的留样。每个位置都重要,不是下山才叫出力。”

李翠眼眶一热。

“那我守留样。”

“对,你守留样。”

姜青禾在留样旁写下李翠的名字。

李翠看着自己名字被写上去,抱孩子的手紧了紧。

她不是没被派上用场。

她是被放在了能做的地方。

陆砺川看她。

“你走最后一段?”

“供销社那边要我说明。”

“我不拦。”

姜青禾抬头。

陆砺川接着说:“我看路和人。”

这一句不重,却把她心里最紧的地方托了一下。

孙秀梅在旁边嘀咕:“你俩说话越来越省。”

姜青禾耳根一热,没接她。

“孙嫂子,你守院里。”

“俺又守院里?”

“有人肯定来探话。你嗓门大,能拖住。”

孙秀梅把袖子一撸。

“行。谁来套话,俺让他先喝三碗姜汤,烫死他。”

院里人笑了一下。

笑声很短,却把雨夜压下来的寒意松开一点。

姜青禾又看向姜红梅。

姜红梅坐在角落,脸上还带着干了又湿的泪痕。

“你留院里。”

姜红梅愣住:“我不下山作证?”

“你现在下山,陈富贵会说我押着你。你留院里,张干事看着。需要你写,就在院里写。”

姜红梅低下头。

“你还是不信我。”

“对。”

姜青禾没有绕。

“你送来红布包,是一件对事。可你这个人,还要看以后。”

姜红梅咬着嘴唇,没再说话。

张干事把这几项安排写成见证记录。

“双路线可以。明路公开,暗线也得有见证,不能让人回头说你们藏货倒卖。”

姜青禾点头。

“暗线不叫暗卖,叫避险接力。货到供销社后全数复称。”

许营业员不在,姜青禾便把给她看的交接条提前写好。

周小兰照着做封签。

她第一次独立复核批次,写完一张就念一遍。

“五月十七,最后补货,甲笋一号。”

“五月十七,最后补货,乙笋二号。”

“五月十七,样包甲一。”

姜青禾听着她念,没有打断。

这种重复听着慢,却能救命。

念到第五张时,周小兰念错了一个号。

她脸立刻白了。

“我错了。”

姜青禾把那张封签抽出来。

“错了就废掉。”

“还能改不?”

“不能。封签有改痕,五月十七就会被人咬。”

姜青禾把错签撕成两半,放进废纸碗。

“废签也记。”

周小兰咬着唇重新写。

这一次,她写得更慢。

马会英在旁边复核,遇到自己不会认的字,就让周小兰读。

两个女人凑在灯下,一张一张把封签做出来。

姜青禾看着她们,忽然觉得这比自己一个人写完还稳。

五月十六这一整天,院里没有开大锅闲聊。

该复晒的复晒,该换布条的换布条,该演练交接的演练交接。到了入夜,三条路线都走过一遍,封签也全部压进油纸。

半夜,小菜园里那点青叶又能摘了。

姜青禾去看了一眼。

嫩叶不多,够煮一锅青汤。

她没有把叶子算进供销社补货,只摘了小半把,放进院里姜汤边。

孙秀梅看见,问:“不拿去镇上?嫩菜可稀罕。”

“柜角卖山货,不卖青叶。”

姜青禾把叶子洗净。

“这个给明天出力的人喝。别把救急的东西写进买卖。”

孙秀梅琢磨了半天。

“你这脑子,咋啥都能分清。”

“分不清就会被人抓。”

姜青禾把青叶下锅,汤色立刻亮了一点。

陆砺川坐在屋檐下削封签竹片。

他削得比前几天快,边角也齐了些。

姜青禾端着汤过去。

“手艺进步了。”

“土豆还没切。”

姜青禾忍笑:“记着呢?”

“记着。”

雨声隔在两人之间。

昨夜那个吻没有被拿出来说,却在每一次对视里轻轻落一下。

姜青禾把汤递给他。

“明天要是乱,你先顾人。”

“你顾货?”

“我顾账。”

陆砺川接过碗。

“那我顾你脚下。”

姜青禾没说话。

她转身回雨棚时,耳根烫得厉害。

天快亮前,陆砺川去院后竹林小路再看一遍。

姜青禾跟到门口,没有出去。

没多久,他回来了。

手里拿着一根湿红布条。

“竹林口插着的。”

姜青禾看着那根红布条,心一下沉下去。

暗路线,也被人盯上了。

她把红布条放到油纸上。

“小兰,记。”

周小兰立刻起笔。

姜青禾看向木板上两条线。

“改。”

孙秀梅刚端起汤,又放下。

“还改?”

姜青禾拿起炭笔,在竹林线旁又画出第三小段。

“人走竹林,货不过竹林口。水沟边短渡提前。”

陆砺川点头。

“能走。”

姜青禾把红布条压进证物包。

“他们能盯一条路,不能盯住每一双手。”

天色一点点发灰。

最后一趟货,还没出院,第一场较量已经开始了。

姜青禾把三条路线重新抄到小木板上。

明路线一块,真货线一块,院内留守一块。

每块木板都写清谁负责、谁见证、谁复核。

她把明路线木板挂到院门口。

真货线木板压进账本。

院内留守木板交给孙秀梅。

孙秀梅接过木板,嘟囔:“俺这辈子还没管过这么正式的木板。”

姜青禾说:“今天你管的不是木板,是后路。”

孙秀梅脸上的不耐烦慢慢收了。

“行,后路交给俺。”

陆砺川站在院门口,看着姜青禾把最后一张封签压平。

“歇半个时辰。”

“睡不着。”

“闭眼也算。”

姜青禾看他:“你也闭?”

陆砺川点头。

“我靠门坐。”

她想说不用,可话到嘴边又收回去。

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。

她把账本抱在怀里,在雨棚柱子边坐下。

陆砺川坐在院门内侧。

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,谁也没说话。

可姜青禾闭上眼时,第一次觉得,就算明天有硬仗,自己也不是一个人守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