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1章 归途静谧(1 / 1)

晨光,如同稀释过的、冰冷的牛奶,缓慢地、无可阻挡地,渗透进客厅的每一寸空气。昨夜暴雨的潮湿和阴冷,被这苍白的光线一照,并未消散,反而沉淀下来,化作一种更加粘腻、更加令人不适的、名为“疲惫”与“僵持”的实质,附着在家具陈旧的表面,也附着在客厅里两个沉默的人身上。

林见深已经重新包扎好了右手。新换的绷带洁白刺眼,与他苍白疲惫的脸色、深灰色衣襟上那些暗红的、无法洗净的血迹,形成一种触目惊心的对比。他靠着沙发背,闭着眼睛,胸膛微微起伏,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,但依旧沉重,带着疼痛留下的、无法完全消除的滞涩。额头的冷汗,在晨光中泛着冰冷的光泽,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,缓缓滑落,滴在衣领上,晕开一小片更深的水渍。

他已经处理完了身上那些叶挽秋能看到的、也允许她看到的伤口。但左腿的伤,和他不愿示人的、可能更严重的其他伤势,依旧如同无形的枷锁,将他牢牢禁锢在沙发上,也禁锢在那片冰冷而疏离的沉默里。他闭着眼,仿佛已经睡着了,又仿佛只是用这种方式,将自己与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,彻底隔绝。

叶挽秋依旧站在窗边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粗糙的窗框。窗外,城市正在缓慢苏醒。远处的街道传来零星的车声,早起的小贩推着车子碾过湿漉漉的路面,发出吱呀的声响,间或有几声模糊的、带着宿醉或困倦的交谈。但这些属于“外界”的声音,传入这间死寂的客厅,却显得那么遥远,那么不真实,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、名为“沈家”与“囚禁”的玻璃。

她的目光,无法从沙发上那个沉默的身影上移开。看着他苍白脆弱的侧脸,看着他被痛苦和疲惫深刻镌刻的眉眼,看着他那双因为自己处理伤口而再次被汗水浸湿、贴在额角的碎发,心脏像是被浸泡在一汪冰冷而酸涩的液体里,一阵阵细密的抽痛。

那句没有得到回应的“谢谢你”,和那句冰冷的“不必”,如同两把生锈的钝刀,在她心里反复切割。她知道,他说的或许是对的。在沈世昌的棋盘上,在他们各自背负的血海深仇和沉重宿命面前,一句轻飘飘的“谢谢”,太过苍白,也太过……不合时宜。他们之间的关系,从一开始,就注定无法用简单的“感激”或“亏欠”来衡量。那是被阴谋、秘密、鲜血和彼此无法选择的命运,强行扭曲、捆绑在一起的一种……畸形而危险的联结。

但知道是一回事,感受是另一回事。看着他独自一人,在晨光中沉默地忍受痛苦,那份因他而起的、混合着心疼、歉疚、茫然和某种更深沉悸动的复杂情绪,依旧在她胸腔里横冲直撞,找不到出口,也得不到丝毫回应。

就在这时,客厅通往厨房的拐角处,那扇一直紧闭的、属于哑姑的小房间的门,再次“咔哒”一声,被轻轻推开了。

哑姑走了出来。她已经换下了那身沾满泥泞的旧工装,穿回了平常那套洗得发白、却异常整洁的深蓝色制服。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盘成一个紧实的发髻,脸上的皱纹在晨光中显得更加深刻,也更加……面无表情。她手里,端着一个托盘,托盘上放着两碗冒着热气的、熬得浓稠的白粥,一小碟切得极细的酱菜,还有两只剥了壳的水煮蛋。

她步履平稳地走到客厅中央,将托盘轻轻放在矮几上,正好在那堆药品和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水杯旁边。然后,她直起身,目光平静地扫过窗边的叶挽秋,又扫过沙发上闭目不言的林见深,最后,用她那沙哑低沉、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说道:“吃早饭。”

说完,她不再停留,转身,又走回了自己的小房间,再次关上了门。仿佛她存在的意义,就只是完成“送药”、“烧水”、“送饭”这一系列指令,除此之外,这客厅里发生的一切,都与她无关,也引不起她丝毫的兴趣。

食物的香气,混合着白粥温热的蒸汽,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,带来一丝微弱的、属于“人间烟火”的气息。但这气息,在此刻这充满了伤痛、沉默和无形对峙的客厅里,却显得格外突兀,也格外……令人心酸。

叶挽秋看着矮几上那两碗冒着热气的白粥,又看了看沙发上依旧闭目、仿佛对食物毫无所觉的林见深,心中五味杂陈。哑姑准备了两份。这意味着,至少在“吃饭”这件事上,沈冰(或者沈世昌)默认了林见深会在这里“暂住”,并且需要进食。

但林见深会吃吗?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和心情?

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到矮几边,端起其中一碗粥,走到沙发旁,蹲下身,轻声唤道:“林见深?吃点东西吧。你……你需要补充体力。”

林见深的睫毛,颤动了一下。然后,他缓缓地,睁开了眼睛。他的目光,先是落在了她手中那碗冒着热气的白粥上,停顿了几秒,然后又缓缓上移,落在她带着担忧和一丝恳求的脸上。他的眼神,依旧平静无波,深不见底,只有那眼底深处,隐约可见的疲惫和痛楚,泄露着他此刻的真实状态。

他没有说话,也没有动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看了好几秒钟。那目光,像是在审视,像是在权衡,又像是在……抗拒着什么。

叶挽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脸颊微微发烫,但她没有移开目光,只是将手中的粥碗,又往前递了递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多少吃一点,好不好?吃了东西,药效才能更好,你也……才能快点好起来。”

快点好起来。好起来之后呢?继续面对沈世昌的算计,沈冰的杀意,王家的报复,以及那深不见底的、关于“巽下断坤上连”和林家血案的秘密吗?

这句话,像是一根细小的刺,轻轻扎在了林见深心头那早已千疮百孔、却依旧冰冷坚硬的地方。他的眼底,几不可查地,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、近乎自嘲的涟漪,但转瞬即逝,重新被那深不见底的平静所覆盖。

最终,他还是缓缓地,伸出了那只没有受伤的、却依旧微微颤抖的左手,接过了叶挽秋手中的粥碗。他的手指,在触及温热的碗壁时,几不可查地,蜷缩了一下。

“谢谢。”他低声说。声音很轻,很沙哑,几乎被窗外的市声淹没。但那两个字,却清晰地传入了叶挽秋的耳中。

不是之前那句冰冷的、将她推开的“不必”,而是一句平淡的、却带着某种微妙意味的“谢谢”。

叶挽秋的心,猛地一跳。她抬起头,有些错愕地看着他。林见深却已经移开了目光,低下头,用那只微微颤抖的手,握着瓷勺,极其缓慢地、小口地,开始喝粥。他的动作依旧僵硬,带着伤痛带来的滞涩,但他吃得很认真,仿佛在进行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。

他没有再看她,也没有再说话。只是沉默地,一口一口,将碗中温热粘稠的白粥,送入口中。额角的冷汗,似乎随着食物的温暖下肚,而减少了一些。紧蹙的眉头,也稍稍舒展了那么一丝丝。

叶挽秋怔怔地看着他安静的侧脸,看着他那因为吞咽而微微滚动的喉结,看着晨光落在他浓密睫毛上投下的、一小片安静的阴影,心脏深处某个冰冷酸涩的角落,仿佛被这碗温热的粥,和他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“谢谢”,微微熨帖了一下,泛起一丝微弱的、却真实存在的暖意。

她没有再打扰他,只是默默地,也端起了另一碗粥,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,小口地吃起来。粥熬得火候正好,米粒软烂,带着淡淡的米香。酱菜咸淡适中,水煮蛋也煮得恰到好处。这是她被“囚禁”在这里以来,吃过的最像样的一顿早餐。但她的心思,却完全不在食物上。

两人就这样,在晨光渐亮的客厅里,沉默地,各自吃着碗里的白粥。没有交谈,没有眼神交流,只有瓷勺偶尔碰触碗壁发出的、清脆而单调的声响,和窗外渐渐喧嚣起来的城市背景音。

这顿早餐,吃得异常安静,也异常……沉重。仿佛每一口吞咽下去的,不仅仅是食物,还有昨夜残留的惊惧、疼痛,和那无法言说的、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复杂情绪。

当林见深喝完最后一口粥,将空碗轻轻放在矮几上时,他的脸色,似乎比刚才好了一点点,虽然依旧苍白,但至少,不再是那种近乎透明的、死气沉沉的惨白。他靠在沙发里,微微喘息着,额头的冷汗也基本止住了。止痛药和食物,似乎暂时压制住了他身上最剧烈的痛楚,让他得以获得一丝短暂的、脆弱的喘息。

叶挽秋也吃完了自己那碗粥,她收拾好碗筷,放回托盘,又将矮几上那些药品和用过的棉片、绷带等杂物,小心地收拢到一起。做完这些,她站在客厅中央,看着沙发上闭目养神(或者说,是在对抗药效带来的昏沉和依旧存在的疼痛)的林见深,一时之间,竟不知接下来该做什么,该说什么。

让他休息?可这里是客厅,沙发虽然宽大,但对于一个重伤的人来说,显然不是合适的休养之地。而且,沈冰只说了“暂住”,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?

问他的打算?似乎又太过唐突,也太过……越界。

就在她不知所措之际,沙发上一直闭着眼睛的林见深,忽然,缓缓地,再次睁开了眼睛。这一次,他的目光,没有再看向她,而是投向了窗外那越来越明亮、却也显得越来越冰冷刺眼的晨光。

他的眉头,几不可查地,蹙了一下。仿佛那过于明亮的光线,刺痛了他的眼睛,也刺痛了他内心某个不愿被照亮的角落。

然后,他转回头,目光平静地看向叶挽秋,用那依旧沙哑、却比刚才清晰平稳了一些的声音,缓缓说道:

“我该走了。”

四个字,平静,清晰,没有任何犹豫,也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

叶挽秋的心,猛地一沉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,从刚刚那一丝微弱的暖意中,骤然拖回了冰冷的现实。走?走去哪里?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,能走去哪里?沈冰会允许吗?沈世昌会怎么想?

“你……你现在这个样子,怎么走?”叶挽秋的声音,因为紧张和担忧,而微微发紧,“你的腿……还有你的手……”

“死不了。”林见深打断了她的话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近乎冷酷的决绝,“留在这里,对你,对我,都没好处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似乎穿透了她,看向了更遥远的、她无法触及的某个地方,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疲惫,和一种更深沉的、仿佛早已看透一切的漠然:“沈世昌让我‘暂住’,是警告,也是试探。试探我的底线,也试探……你的反应。现在,试探结束了。我该回到我该待的地方去。”

该待的地方?是哪里?是那个隐藏在图书馆深处、堆满杂物和秘密的小房间?还是别的、更加危险、更加不为人知的角落?

叶挽秋看着他平静无波、却写满了疏离和决绝的脸,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她知道,他说的是对的。沈世昌每一步棋,都不会是无的放矢。让林见深“暂住”在这里,绝不仅仅是出于“好意”或“方便”。这是一种无形的捆绑,也是一种更加严密的监控。林见深选择离开,是在用行动,向沈世昌表明他的态度——他不会轻易被掌控,也不会因为暂时的“庇护”(或者说囚禁),而改变自己的立场和计划。

同时,也是在用这种方式,将她从这更加复杂危险的漩涡中心,稍稍推开一点距离?尽管这“推开”,可能同样带着冰冷的算计和自保的意味。

“那……你的伤……”叶挽秋的声音,干涩而无力。

“药,我带走。”林见深的目光,扫过矮几上剩下的药品,语气依旧平淡,“沈冰那边,我自有交代。”

他不再多言,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,撑着沙发扶手,试图再次站起身。这一次,有了止痛药和食物的支撑,他的动作比刚才稍微利落了一些,但左腿的剧痛,显然并未消失,在他试图将重量转移到左腿时,身体还是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,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,额角也再次渗出了冷汗。但他死死咬住了牙关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只是用右手手肘(受伤的右手被他小心地护在身侧)和左手,共同支撑着身体,极其缓慢地,一点一点地,将自己从沙发上“拔”了起来。

叶挽秋的心,随着他每一个艰难的动作,而紧紧揪起。她下意识地上前一步,想要扶他,但手伸到一半,又僵住了。她想起了他刚才的疏离,想起了那句“不必”。

林见深似乎没有看到她的动作,他只是全神贯注地,与自己的身体和疼痛做着斗争。当他终于完全站直,尽管身形依旧不稳,左腿微微弯曲,无法完全受力,但至少,是站着了。他微微喘息着,额头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,但他没有停留,只是用那双平静得近乎空洞的眼睛,最后看了一眼叶挽秋,然后,便转过身,用极其缓慢、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的步伐,朝着门口走去。

他的背影,在晨光中,显得格外单薄,格外挺直,也格外……孤绝。深灰色的衣衫,衬着他苍白的肤色和微微踉跄的步伐,像一幅移动的、充满了无声疼痛与倔强的剪影。

叶挽秋僵在原地,看着他一瘸一拐、却异常坚定地走向门口的背影,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,窒息般的疼痛,混杂着巨大的无力感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近乎悲凉的悸动,瞬间淹没了她。

她知道,她留不住他。也没有资格,没有立场去留他。

他们之间的关系,从一开始,就注定充满了距离、秘密和无法逾越的鸿沟。昨夜那短暂的、被迫的相互依靠,如同暴风雨中两只飘摇的孤舟,在惊涛骇浪中短暂地靠在了一起,但风雨稍歇,便不得不各自散开,继续独自面对未知的航程和更加凶险的暗流。

林见深的手,握住了冰冷粗糙的门把手。他停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,只是用那沙哑低沉、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的声音,缓缓说道:

“自己小心。沈清歌的话……别全信,但也……别不当回事。”

又是关于沈清歌的警告。和昨晚在沙发上,他说过的话几乎一样。他在提醒她,沈清歌那些疯狂的指控背后,可能隐藏着部分真相,但也可能充满了误导和陷阱。他在用他所能做到的、最隐晦的方式,试图给她一点……提示?或者说,保护?

叶挽秋的喉咙,哽得发痛。她用力点了点头,尽管知道他背对着她,看不见。她用尽全身力气,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字音:“你……你也小心。”

林见深没有再回应。他只是用力,拧开了门锁。

“咔哒。”

门,被拉开了。清晨更加明亮、也更加冰冷刺眼的光线,和外面楼道里陈腐潮湿的空气,瞬间涌了进来。

林见深的身影,没有任何犹豫,一步,一步,极其缓慢,却又异常坚定地,踏出了门外,踏入了那片明亮而冰冷的光晕之中。

然后,他反手,轻轻地带上了门。

“砰。”

一声轻微的、沉闷的声响。不重,却像是一道沉重的闸门,在她身后缓缓落下,将她与门外那个伤痕累累、孤独前行的少年,彻底隔绝在了两个世界。

客厅里,瞬间恢复了死寂。只剩下窗外越来越喧嚣的市声,和空气中,那尚未完全散去的、白粥的淡淡香气,药品的冰冷气味,以及……某种更加深沉的、名为“离别”与“未知”的凝滞。

叶挽秋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、漆皮剥落的旧防盗门。仿佛还能看到,门后,那个苍白挺直、一瘸一拐、却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楼道昏暗光线中的背影。

她的指尖,冰凉。心脏,像是被掏空了一大块,空落落的,灌满了冰冷刺骨的风。

归途静谧。

他的归途,是独自一人,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,走向另一个未知的、可能更加危险的“囚笼”或战场。

而她的归途,是留在这间名为“公寓”、实为囚笼的房间里,继续面对哑姑沉默的监视,沈冰冰冷的指令,沈世昌深不可测的算计,以及心底那越来越清晰、也越来越沉重的,关于身世、关于秘密、关于……他的悸动与恐惧。

晨光,透过窗户,毫无温度地洒落进来,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,也照亮了她苍白脸上,那未干的泪痕,和眼中,那一片深不见底的、茫然与决绝交织的复杂光芒。
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
而属于他们的战争,还远远没有结束。